神壇前貓兒在鏤空的花瓶型窗櫺上,胖呼呼地趴睡著。爐裡的香煙,向外柔軟地虛浮著。小童在水磨青磚地上打滾。廟廳裡的景緻像是午后的慵懶的陽光,悠閒得令人困擾。
案桌上的神明--「張公聖者」(東營元節)卻是絲毫不敢鬆懈--多少歲月以來,全憑祂一己的神力守護住這片莊園和老少村民;顯赫的神威有如來自天外充滿熱能的隕石,霞光蒸蔚、煥漾不絕。
幾年前,甲患了痳瘋病,醫生都已經放棄的情形下,抱著最後的希望來求助「張公聖者」。
初晚。幫忙的、等著問事的、看熱鬧的信徒聚集在廳殿裡。甲的症狀最棘手,自然留到壓軸。
終於,乩童降下神諭:
「雞屎籐、蕃麥鬚、死貓頭、陳年棺材板……
「剁碎放入藥罐子,罐口插三柱香,呼請小神來作主,然後……
「一碗水煎二碗。」
天空銀色蛟龍游竄似的畫過閃電--村民陳舊的衣裳和期待的臉龐,盡在這瞬間驚疑得泛出蠟黃。
「桌頭」當做是自己耳背了,往前傾了傾身子還想問個明白,乩童卻像是吹滅蠟燭一般無聲無息,很輕盈地自顧自退了駕。
此刻的甲母再怎麼無奈,也只能信任張公的指示回家照辦,但求奇蹟的出現。
瓦藥罐冉冉飄出白煙水氣,甲母也像逐漸乾涸的瓦壺一樣,整個心頭和少許的期望都漸漸焦躁得幾近碎裂。
爐火將熄滅,一切都將歸零。
甲的小妹提水要做飯,很不巧跘了一跤,一桶水正潑向藥罐和火爐子;把微弱的炭火潑滅,也澆熄了甲母僅剩的一絲希望。
茫然看著泥濘得一蹋糊塗的地面,甲母禁不住的肚子往眼眶湧出了淚水……
「啊--」闖禍的小妹突然尖叫一聲,不知道是福至心靈,還是自己在打圓場,只見她亟其認真地說:
「張公最靈驗了,不會騙人,量量看多少藥湯……」邊說邊拿碗,從已經灌了水的瓦罐斟出藥汁,就二碗。
到底是治好甲。「一碗煎二碗」也讓村民茶餘飯後多了一個驕傲的話頭。
現在,似乎比較少人來問事了,悉數換成求明牌的賭徒進駐廟堂。貓兒和小孩被趕出廟外和青斗石獅作伴,無辜地沒有地方玩耍。賭徒們日以繼夜作戰似的摃明牌,摃得張公那張翠森森的臉孔更青更白。
颳起南風的一天,牆壁、地磚、神桌都布滿了水珠,張公的臉上隱約也掛著水霧。賭棍們又來求財,一如往常,「手轎仔」幾乎要碎裂似的敲向神桌。起落間,比翻盞的馬蹄更快,比騷然的驟雨更急。
廟外傳來一陣清亮的童音:
「張公哭了……」
所有的人抬望眼,張公果然垂下二行清淚。過多的水氣聚在眼瞼,化成筆直的眼淚哀怨地汩汩而流。廟前的青斗石獅彷彿也轉頭裂頭,就要伺機撲噬而來。
賭徒們作鳥獸散。
孩童又喊:「張公跑了……」
「桌頭」聞訊慌忙趕來廟裡,一看--銀帽上的另十二顆紅絨絿紋絲不動,天眼上一顆主球昂然地顫巍巍地抖動著。桌頭舒了一口氣:「好家在,還在……」
或許是各種彩類已經退燒了,如今已沒有人再來摃明牌。張公望者倨坐在案桌上,慈祥地俯瞰--貓兒愜意地酣睡,石獅子放肆地笑開嘴,升騰的香煙氤氳流移,小朋友恣意追逐著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