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事

許冬林/文 孫為民/圖 |2007.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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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後半夜下的吧。秋雨不似夏雨,沒有雷聲作伴,下得分外寂寥。嚶嚶的聲音,像中年女人依在幽暗的巷角,於無人處獨自淚下,獨自優雅地拭,唯恐驚了他人。

人在牆裡,樹在窗外。午後,風過,聽見落葉的聲音。瀏海往耳後掖一掖,抬眼看,有那麼三五片從枝枒間滑下來了,像無主的船兒蕩在風裡。這情景,恰似已不年輕的媽媽在黃梅天後,靠在陽台邊曬那花色已淡的舊嫁衣,當空裡一抖,多少陳年的事。秋近了,媽媽也老了。

節氣已經過了立秋,天真是涼了。

早早晚晚,一方薄竹席上已經躺不得。心想:這個夏天,就與它是最親的了。手指在那一根根的黃綠竹蔑上摩挲--這竹席,今年它在我的身下,去年它在一個老匠人的手裡,前年它該在山上的清風明月裡,再往前,它在溫潤的泥土裡,在前世的夢裡裡。可是此刻,它就在我的手裡,我將它捲起來,這個夏天,它也到頭了。褪了些青綠的色,添了些脂粉濁汗的味。兩張椅子架起來墊墊腳,抱著已經捲好疊好的竹席,將它高高擱在櫥頂上,直到明年夏天。陪著一塊高高擱起的還有那把橢圓的小宮扇,上面印著紅樓裡湘雲醉臥石凳的圖畫,只是此去,覆在這扇裡美人身上的,不是芍藥花,而是歲月塵。

陽台上曬著蓮蓬,也要收起來了,只是蓮子早被掏空吃了。曬乾了的空蓮蓬,黑色,隱約的蓮香,像人去樓空的舊宅。這樣拿在手裡端詳,好似舊宅的門前踟躇,忍不住要憶一憶佳人當年的風采--夏日的街頭,清瘦的小姑娘挎著的竹籃裡,紅花布掀開一角,水淋淋的滿眼蓮蓬,驚豔。

買回來的蓮蓬,掏完了蓮子,不捨得扔,曬乾了,留作冬日裡煮五香蛋。做了主婦的人,記掛心上的無非是衣食冷暖的塵事。

想那冬日鍋底裡翻滾的碎蓮蓬若還記得舊物舊事,它對那靜候在淤泥裡的蓮藕要說的一句話大約也是:你啊,莫要再惦記我了,從此我在紅塵裡,在煙火的最深處。

歲月寒暑裡奔忙的還有廊上的燕子。一春一夏,風風雨雨,老燕子的叫聲漸漸蒼老,小燕子的叫聲漸顯清亮。我抱一壺茶靠在這夕陽下的陽台邊,無聲地看它們忙著舉家南遷。明春回來,不知道還是不是完整的一家,那位燕子媽媽春來一趟,秋去一趟,千萬里的路,明年它還能不能動身呢?三十年後,我的廊下還有燕子呢喃來去,我還在不在了呢,或者,我的紅裙,我的黑髮還在不在?

夢裡回了趟娘家那邊的舊宅,似還是少年的時光。兩水夾堤,堤畔爬滿了青苔的老屋,屋前一棵老梧桐。一陣涼風過,一陣落葉飄舞,好似千萬封冰冷的休書。十幾歲的人兒,一手捧著本宋詞,一手拾一片梧桐葉,再捉一隻倒楣的螞蟻,在微風的水面上,讓螞蟻坐著梧桐葉渡水遠去。此刻,時光像一片寒涼的秋水,我的文字是一隻寂寞的螞蟻。

雨是後半夜下的吧。秋雨不似夏雨,沒有雷聲作伴,下得分外寂寥。嚶嚶的聲音,像中年女人依在幽暗的巷角,於無人處獨自淚下,獨自優雅地拭,唯恐驚了他人。江北的庭院不似江南,很少植芭蕉,透過半開的窗子,看不見過了雨的新綠。只見暗黃的一片片橢圓的葉子在雨裡,濕得透了,像宣紙浸了墨,幾分蒼涼,幾分詩意。人倦窩在床上,窗外一陣一陣的涼氣進來,於是把白底紫花的薄被裹了又裹。就這樣聽雨吧,一個人,在這個秋日的清晨。

雨停的時候大約是十點,這個時候起床也尷尬得很,趕早餐是遲了,趕中餐是早了。梳妝台邊坐下來,烏木的梳子梳下去,頭髮落了幾根,轉身撂一句嘆息,怕究緣由。人又靠回陽台,廊上已經寂靜得很,想那幾隻燕子的翅膀在天空裡該已經遠了。忽然就想起媽媽,這個時候,她該在那一扇門後,借著雨後淡藍的天光,與人打著紙牌吧。間或,還絮絮地插上幾句關於她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兒的舊事。

此刻,我和她,都在這個秋天裡,只是,她當我是她飽滿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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