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銀行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鬼,還會派道上兄弟來討債呢,有一句成語叫做與什麼皮的,是不是?」「與虎謀皮。」「對!他們最會唬爛,騙你辦卡時是一種臉,逼你還債的時候又是另一張臉。要五毛,還五塊。」
「哇靠!什麼時代了,還有門『砍』,想要剁手腳、謀財害命嗎?」小弟的喳呼聲從門口傳來,我趕忙起身向他招手,以防他的聲音如炸彈繼續放送。
他一面彎腰揉捏腳背,半跳半拖蹭過來,一臉火氣大地坐下。
「這種復古餐廳當然有門檻,誰教你自己不長眼?」環顧昏暗寂幽的室內:八仙桌、檀木椅、水泥仿樑(屋角還有一架老舊縫紉機)、朱漆雕窗……陽光斑斕的窗外矗立著「開門見山」的龐然大物--台北一○一。是啊!隱身在鋼骨森林裡的這間紅磚瓦厝,是這座城市的一抹儷影,硬刻地景中的鎏漾風情。
「不愧是教國文的,喜歡流連在出土文物區,我還以為這裡是貧民窟呢。」小弟一屁股坐下,也不管貼在牆上的禁煙標誌,自顧自掏出KENT LIGHT,點燃。「唉!到處都是門檻:我們公司的學歷門檻害我升不上去,選罷法的超高門檻又讓我們罷免不了總統;連我的債主銀行都擺高姿態,搞出個什麼『協商門檻』,又要查核我的信用資料、財力證明,還要追蹤還款紀錄,什麼跟什麼嘛!」
「這就是債台高築的代價。人言謂之信,人責是為債,濫用信用的結果,就是負債累累。」這是職業病嗎?怎麼我又開始說教了?「你看你,三萬元的月薪,卻有百萬元的卡債,怎麼辦唷你!」
「靠!老哥,我是來找最後靠山,不是來聽你『哭夭』,老爸老媽都掛點了,你是我的『老大』呢,忍心不幫我嗎?」抖著腿,別過臉,他自顧自地吞雲吐霧。一頭橫七豎八、挑染成黃褐色的刺髮,像極了港片中古惑仔的形象。
「不幫你?那一次不是我幫你擦屁股?喂!先把煙熄了吧,你們這些『銷肺者』。」牆邊罰站的骨董穿衣鏡映現出一位「老師」的模糊形象:舊夾克,灰樸西裝褲,褲腳露出一大截塌皺縮垂的白色棉襪和快變成開口笑的阿瘦皮鞋,再往上瞧,唉!(我想到「短褐穿結」和「獨釣寒江雪」的意象)不忍卒賭的光可鑑人……他是「小弟」,我可不是威風凜凜的黑道大哥。「你還是拿出誠意和銀行協商吧。人家大開方便門,你卻過門不入,還班門弄斧,在法規、時程上和銀行作對。」耳邊卻莫名響起錐心蝕骨的柔聲:「你是我唯一信賴的人嘛!人家只有找你商量囉,人家可是蓬門今始……」比「銷肺」更磨人的是什麼呢?
「那些銀行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鬼,還會派道上兄弟來討債呢,有一句成語叫做與什麼皮的,是不是?」「與虎謀皮。」「對!他們最會唬爛,騙你辦卡時是一種臉,逼你還債的時候又是另一張臉。要五毛,還五塊。我做牛做馬做到死,也只能還……只能還,幾隻牛什麼毛的……」
「九牛一毛。」哎!我的七年級的小弟,爸媽中年過後意外降臨的老來子,當初他的公司老闆怎麼會想要僱用他?「你每個月都在應付最低繳款金額,再還三輩子也還不清。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不統不獨,保持現狀囉!馬小九說的。」他居然學狗噘嘴,下巴上揚四十五度角,對著添杯倒水的服務生說:「熱咖啡,不糖不奶。」
不獨。不統。不婚。不嫁。直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那句矛盾修辭的夾纏語意:「保持距離的親密勝過表面甜蜜的疏離,對不對?我們不一定要結婚,可是你想不想和我長相廝守呢?」說得真好。應該刻在教學筆記本裡。
六年級的漂亮寶貝,怎麼有忒好的國文修養。當時,浸淫(用「酖飲」或「耽溺」會不會更傳神?「淫」字會不會太露骨?)在女聲漩渦、柔指繚繞的國文老師不思不辨,只能半呻半吟遐想一杯黑咖啡的苦笑,以及,糖乳交融、黑白混流的甜膩意象。
「你的『現狀』就是手頭現金永遠出狀況。」拎著白瓷小匙,攪拌,不,是摹寫斑駁漸涼、酸澀滋生的慘灰色現狀。「為了應你的急,你大哥我已經--」
「我知道我知道!」嬉皮笑臉的小帥哥一面低頭看錶,一面搶答:「過了這一次就好辦了,朋友說政府打算推出『ㄟ卯死』專案,協助我們這種可憐卡奴脫困,聽說債務轉過去後,銀行就暫時不能再追討……」
ㄟ卯死?應該是AMC(資產管理公司)吧?最近政府為協助卡奴脫困而成立的「公益」機構:將各家銀行催收不到的卡債,集中處理,凡是納入此一機制的債務人將不再受到催帳壓力,也沒有還款期限,銀行也不能認列損失……問題是,如果持卡人一直還不出錢來呢?可以一直拖延下去嗎?
「我知道你們男人都有傳宗接代的壓力,我也不是存心耽誤你,你對我好,我知道……」搖頭,妳不明白,我不害怕妳的拖延,也能安於保持現狀--動用我的過去和未來所撐持的灰色地帶的「現狀」,也願意永遠保持現狀--呵,白首偕老或不偕老的美麗的「永遠」。妳真的不明白,我期待的也不是永遠,而是再看妳一眼,一眼就好。妳永遠不會明白,四十歲的國文老師,在學校只能垂首喪氣,悶默不語,生怕接觸到年輕女老師、漂亮女學生嘲諷的目光。
搖頭,我對小弟說:「AMC是針對低收入戶和失業族,不是你這種一擲千金的瞎拼狂。再者,我擔心這種政治力介入的措施空有美名,一無實質。你還是實際點,不要再刷卡消費了,乖乖工作還錢吧!」
「沒辦法!最近新把了一個辣妹,超正點的,啊!用你的形容詞:成熟又『撫』媚。想『做公』只好下本錢囉!那句話怎麼說?為伊什麼悴的?」嫵媚。為伊消得人憔悴。「不說?算了!總之就是大失血兼猛失精……」失禁?濕禁?是淚失禁?還是愛失禁呢?「大哥,你前陣子不也在網路上把到讓你爽翻的美眉,你還不是刷爆三張卡,還預借現金幫她還債。你應該能了解我的心情。」
點頭。是對男性自我的伏首,也是對紫焰漩渦的凝眸:煙燻紫的狐媚、薰衣紫的舞媚———億萬個氣味分子在我沙陷的心靈驫舞、奪朱惡紫的茫昧--一親芳澤的瞬間,那倏忽閃逝深不見底的眸彩,莫道不銷魂,哦不,是為我的枯槁魂靈上粧的欲色。已婚、未婚、有色、無膽的男同事們艷羨的神色。
「哦!張老師,我雖已無『髮』可施,你這麼做,還是會引起『公』憤唷!」我的芳澤第一次(僅有的一次)幸臨老狗地盤時,和我同樣資深、同款「髮型」的某同事的調侃。
牽著她的手逡巡校園,有一股媽祖遶境扛轎夫的神氣,也是第一次見面時賜給我的自信:「嗯,你一定是個聰明絕頂的男人。而且,我覺得呀!男人要像你這樣才有男子氣概。」
這番誇飾的寫實說法:男人要有一擲千金、傾其所有的勇氣,來押注預言示現(也就是不會實現)而非現實摹寫(也就是無從描寫)的未來。想那一笑傾城、衝冠一怒的故事,皆是拿天下江山博紅顏的豪賭。我有什麼?存摺簿裡六位數字的存款、三張信用卡合計七位數字的負債,以及,不會超過二位數的往後人生和屈指可數(「屈指倒數」更恰當?)的零星希望……
「對嘛!還是『大哥』了解『小弟』的痛苦。」這句話也是雙關?我的亂髮茂密的帥哥小弟瞇著眼、舐著唇,惡謔地比出右手中指,指尖呈彎鉤狀。我知道他的一指多關:救急金一萬元,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以及,大哥閉嘴。
「對……不……起,我的……能,能力……」那個獻祭的初夜,原本口若懸河的老師忽如龍困淺灘,捧著羞澀的情意———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總和,結結巴巴巴結他的女神。
「不要說話!現在什麼都不要說!」紫焰女神柔荑封口,不,是溫柔封喉。
點頭。伏首,甘為女子牛。
「為什麼不要說?哈!你自己透露的:『人之初,性本不擅。』還強調是『擅長』的『擅』。放心啦!沒有人知道我老哥四十多歲才破身的秘密。偷偷告訴你,我國二第一次做,也是不到三秒鐘就出來了。快點!我還有急事。」小弟拉長脖子東張西望。
危危顫顫掏心--比情意更羞澀的卑微皮夾,動用廿年的老臉皮向同事央求的借款。人走了,甜言許諾徒留空谷迴音;人走了,「責」依舊是債。
「好了好了!我要走人了。我馬子說,新光三越正在周年慶--」小弟一把攫走我掐在指腹間的紙鈔,游移的兩眼同時一頓,笑意怒開--循著他回望的方向,光影忽錯的門框,一抹艷紫、縷縷金波,玉立在幽暗門坎的倩影像一枚璀燦的珍珠,映照出男性眾我,不,是映襯出這兩名接力轎夫的猥瑣、癡狂、貪嗔和狼狽。
看不出是玉皎還是慘白的紅顏也收斂了巧笑,眉心微蹙,目光猶疑,極短迷你裙下的長腿懸在檻邊,像是僵不能動、停在半空的鐘擺。
椅掀桌震,小弟像支強弩射向佳人。我呢?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張嘴不動,哦不,其實是口不能言,手不能指,心不敢想,哀哀凝視熟悉與陌生、回憶和當下交混的現狀,我們這一門的關卡,我們共有的卡門。
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