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含氤

車子往山裡走的時候，藍天麗朗，日光明晰。

在一個尋常的下午，朋友Ｎ傳來訊息，約我隔日到三峽賞櫻與野餐。巧的是，在收到這個訊息的前一日，我曾閃過「好想去看花」的念頭。

Ｎ是個愛花的女子，前幾年去西藏林芝看桃花，去年她原本計畫四月去洛陽賞牡丹，後來因為中國疫情爆發，又改了機票到日本。如此不撓，為的就是看一眼花開滿城的宏麗盛景。至於後來，我們都知道，過去一年不論計畫去哪裡，最終都無法成行。

我也喜歡花，但我更怕人多。花開時再冷僻的景點都人滿為患，再加上賞花適宜三兩好友結伴同行，獨自一人太孤單。所以任憑臉書上櫻花照片從四面八方襲捲而來，我也只是想想罷了。

與朋友相約賞花是這樣的：正好花盛開，正好有餘暇，正好起興致，正好同行之人是彼此心喜的。所有的一切恰到好處，才能成就一趟旅程。

Ｎ傳訊來的那天，我正好要拿吉他去還她。三個月前，我想學吉他，就找了她指導，那時她慷慨地借了我一把，說：「先用我的練習，覺得可以了再去買。」遺憾的是我意志不堅定，沒有那種「可以」的時候。三天打魚兩天晒網，三個月後，我連和弦都還沒彈順就堅持不下去了。

她人長得美，吉他彈得好，歌聲也動人，溫溫柔柔，徐徐緩緩的，聽她唱歌是一件很享受的事。第一次聽，她三十多歲，唱一首〈三十歲的女人〉。到了四十歲，她改了歌詞，唱了〈四十歲的女人〉。四十歲的女人，人間的風暴沒少見，但她眉眼之間全是散淡的不經意，其實萬千滄海已過。

相約賞花那日十一點半，N預約的司機來接我們。同行的還有善烹飪的Ｄ，Ｄ清早就下廚，烹製了當日的午餐。我看著她製作的賞花便當，萬般佩服地說：「如果讓我準備，我肯定只到麥當勞買漢堡薯條帶上山而已。」

Ｄ年輕時住北美，後來返台定居。廚藝很好，風格以西式為主，食材多樣且色澤繽紛，簡直將作菜當作畫。知道我工作忙，對吃也不甚講究，常常只要煮了特別的菜，就會邀我去吃飯。

因為N的本業是醫生，在車上時我好奇地問她：「沒門診嗎？要不怎會約這時間上山？」

Ｎ說：「我早上剛開完一個刀。」

乍聽時非常驚詫，以為聽錯，又確認了一次。因為「開刀」與「賞花」這兩件事，是南轅北轍毫不相干，甚至心情也應該是大相逕庭的天差地遠，很難打包兜在一起。她說得理所當然稀鬆平常，我卻彷彿聽到一段不可思議的現代傳奇。她接著又說：「離開醫院時，到醫院的便利店本想買一瓶酒帶上山，怎麼知道醫院的便利店沒賣酒……」

我笑了起來。此時面面俱到的D說：「我帶了一瓶酒精度數很低的粉紅酒，適合賞花。」

於是，我們就這樣迎著春天的暖陽，一路到了三峽。

山上空氣好，溫度也合宜，而吉野櫻開得無比繁華，讓人願意在這樣的山野花間虛度光陰。這是一個私人，沿山而建的櫻花園，山徑陡峭，不容易走，但櫻花種類繁多。有些品種的櫻，已長出青綠的新葉，而有些正怒放。

櫻花的美，在於它婉麗秀氣的細緻，也在於它赫赫昭昭的放縱，還有清華朗潤的空靈。人們很容易在櫻花的樣貌形態找到與自己相應的性格，以至於幾乎人人都愛櫻。我們在花叢邊選了一張桌，擺上餐盒，酌飲淡酒，無拘無束地閒談著。Ｎ說，這一趟小旅程，圓了她想在櫻花樹下野餐的願望。而當時我沒有說的是，也圓了我賞花的願望。

我們仨，也許各有各的荒唐與奔波，各有各的喜悅與憂傷，也各有各的經歷與故事，歲月拍落了我們身上的許多塵埃，生命也急緩交錯地走到了這個階段。三人花下對坐，同賞春日翩躚，春光芳馥。那些曾經以為度不過的糟粕濁浪，都成了雲和風揚，盈袖暗香。

山風蹀躞，花樹搖曳，時有櫻花飄落飛舞。忽覺得這樣的景致，像極了明代小品，有嬈馥多姿的嫵媚與清麗。人在花下，也能增添幾分姿色。

登高望遠，青山翠鬱間有櫻花簇簇，滿眼盡是自得的美意。

今年的花開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