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流】 回首來時處

文/陳叔蓁 |2021.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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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河水悠緩溫和,河邊日長風靜。有什麼,比眼前的存在更真實?圖/香海文化提供
作者簡介 陳叔蓁 著有《大樹下》、《MABUHAY菲躍100》、《19六零阿嬤也有小時候》。喜歡寫作,只會寫作,說:寫作,是訴說人生。 圖/香海文化提供

文/陳叔蓁

眼前河水悠緩溫和,河邊日長風靜。有什麼,比眼前的存在更真實?

六月的高雄已是盛夏,空氣中流動屬於熱天的氣息,河邊雖然沒有大樹可以遮蔭,不過草地養得很健康,遠遠望去一片蔥蔥綠綠的,人一靠近,有種被照顧的安適,踩在草地上那熱氣就會減了幾分。黃昏的愛河少了逼人的暑氣,河水頓時變得溫柔起來。午後下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雨,本來就寬闊開朗的天空被洗得愈發潔淨了,太陽收起它的劍拔弩張、隱落光芒,來往人車似乎也放慢了腳步,儘管這是下班放學的歸巢時刻,不過有什麼關係呢!在這麼舒服的風裡。

陳君子坐在輪椅上,外護阿娣推著他過馬路,往愛河邊散步去,天空又飄起濛濛雨絲,細心的阿娣幫陳君子戴上鴨舌帽,又繼續往前走。向晚的天幕有慵懶的雲襯著迷人的大片灰藍,在空中斜躺著;雨絲在微風中帶來幾分清涼;河面被風輕畫起一圈圈的弧線,像停不住的微笑。陳君子停下輪椅望著眼前的舒適天色,這真是一天將盡時的最好儀式。

大河身影落心底

陳君子喜歡愛河,不僅僅是河岸的美景風光,還有的是這裡的河水跟熟稔的基隆河相似。愛河的水色,常令他想起那條相伴一生的基隆河;和青春時的陳君子一樣,那河曾經也有屬於自己的輕快腳步。如今,河不清澈,也不輕盈,而是堅毅中顯得有些沉重,悠緩裡掩藏不住幾分滄桑。當時與那河日日相見,但心思從來不曾放在它身上——生活和工作占去了陳君子的大半思緒,他是那麼全神貫注著自己的責任,難得有閒暇留意工作、家庭以外的其他。如今,離開了基隆河卻又近在另一條河邊,時常觀望愛河的天光水色,陳君子才發現大河的身影已經落謝在他的心底了。大河一貫沉默,但實則柔腸百轉;它總是向前走去,卻藏著深切情意。月升月落,風來雨來;有伴也好,寂寥也罷;勇往直前是河水的宿命,也是它的堅持。

大河看似無情,卻有情,步伐從未停下,但處處留下印痕;它把愛,留在每一個轉彎處。

在台北幾乎生活了一輩子,他的所有回憶都在台北,高雄對陳君子來說是個客居,住在高雄從來不在他的計畫之內。不過,李白都說了光陰不過是百代過客。是啊!世間只是暫時的居所,人在世上哪裡不是客居?既然來了,總要讓自己好好安住。

只是近來時間多了,他不免會想起居住過的幾個家,每一個家都代表他不同的階段,也都留有深刻的記憶。

想起來會不禁微笑、心底陣陣溫暖的,就是記憶中的老家三合院。三合院的紅磚牆是最親切的色彩:暗紅的磚牆和母親身上的月白對襟衫與黑色闊褲,是深印在陳君子內心的影像。白衫黑褲的母親在紅色的磚牆裡,無比沉靜,那是始終在心底迴旋的眠夢。啊!那一去不回的,無可追尋的夢!

夢裡不知身是客,但也唯有在夢中才能看到自己最真實的情意。九十六歲的漫漫長夜,恍惚看去無非也是夢一般。所幸,回首處有自己曾經走過,且親手編織的豐富人生……

(摘自《孤獨河》,香海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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