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柏楊自喻「野生動物」,一生「不為君王唱讚美歌,而只為蒼生、為一個人的立場和尊嚴,說人話。」
畢生為人權戰鬥,面對無盡的苦難唯有「無語問蒼天」,但是他以萬鈞筆力,十年小說、十年雜文、十年歷史,在每一個階段都有具代表性的作品獲得社會全面迴響;在八十四歲高齡時還出版了《我們要活得有尊嚴》,一心一意,就是要把皇帝還原成「人」。

當我們的車從新店經碧潭、一路蜿蜒上新店花園新城時,那熟悉的風景撲面而來,捲起如雲的思潮,塵封的往事,似歷史記錄片一幕幕倒片。
一九八三年暑假,我從佛光山下山後,客居台北。剛好「柏楊版資治通鑑」因工程浩大正在招募編輯,我沒想到會接到通知錄取的電話(我不知道當時那溫柔的女聲是否就是張香華?)。由於我初到台北,環境不熟,東問西問到花園新城,想到交通不便,只好放棄,這已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這前塵往事的因,結下日後的果。再度到花園新城探望柏老伉儷,想到佛法說的緣起,時間不過是恆河沙的一粒。但,二十年可以使一個嬰兒成人,二十年也可以成就偉大的事功。「歷史」不會磨滅,只是淡忘:「地理」雖有成住壞空,但山河依舊。
張香華還是詩人一貫的天真、優雅,她陪伴柏楊走過人生最艱困的歲月,驚濤駭浪已成眼下這新店溪的緩緩流水,談起悠悠往事,更見豁達。已近九十高齡的柏楊,這幾年飽受病痛折磨,幾次出入醫院,現在家休養,起居有看護,但整理書稿、對外發言,甚至出席各種邀約,已幾乎都由張香華代理。
柏楊坐著輪椅出來,滿頭銀髮,雖清瘦,精神還好。我們拿著大陸出版的《中國人史綱》等書請他簽名,他看到書中自己年輕的照片,很開心也很感慨地說,等你們老了,你就知道年輕人和老人家的想法不一樣。雖是為年輕晚輩簽書,但從簽名、蓋章皆認真以待的態度,那種尊重的嚴肅,令人動容。
柏楊後半生的成就,與張香華不棄不離、相知相惜的一路相輔相成是很大的關鍵。她曾自言是「四情
女子」:熱情、溫情、真情、才情,獨缺男人最愛的「柔情」。但她能「感化」柏楊,靠的卻是這股柔情。
這兩位性情相異、不同領域的人怎麼會碰上又能相扶持?張香華率真的說,以前聽過柏楊、看過他的文章,也僅於此。在一個飯局第一次見面後,第二天一早就收到柏楊的一封信,在那個還沒有手機、電腦、快遞的時代,這樣的攻勢,讓張香華從「真是被他搞糊塗了」,到正式向她求婚被「嚇壞了」,她坦承對柏楊說,她不知道能否共度一生?而已受這麼多打擊的柏楊能受得了嗎?柏楊的一句:「我從不怕任何打擊」,打動了她,結婚後,才慢慢認識「柏楊」。
幾番風雨幾番晴
一個寫歷史的人,講到自己的生年時地,竟是一片茫然,身分證上登記的一九二O年、河南省,也是「大概」。長大後才知道他叫母親的卻是他的繼母,生母生下他不久就去世,父親在河南省通許縣做縣長。在那戰亂動盪的年代,衣食不飽、流離顛沛、學業斷續,最後輾轉流浪到台灣。在台灣為了報戶口,選了十一月一日(那是因為一九四九年當時正在瀋陽辦《大東日報》,而東北第一大城瀋陽在國共戰爭中在那天淪陷),他從郭定生到郭立邦到郭衣洞到柏楊(一九六○年五月,因採訪中部橫貫公路通車新聞,最後一站『古柏楊』尚未竣工,提筆有感而改名至今。),也是隨順因緣而改。他,一生坎坷。三十歲時到台灣,幾度在婚姻、職業上流轉不定,但寫作未曾中斷。人生走到五十,應該漸趨穩定,沒想到因為翻譯「大力水手」漫畫,將「fellows」譯為「全國軍民同胞們」而入獄。
「十年小說、十年雜文、十年著史」,近十年的牢獄生涯,改變了柏楊後半生。(他追溯日後寫歷史的淵源,或許與當年父親也曾寫過《河南輝縣地理誌》有點關聯)柏楊表示,沒有人是一生下來就立刻能建立完整的思想體系,而且始終如一。因此,生命的歷程與掙扎,會慢慢改變人的思考。美麗的綠島雖被稱為「火燒島」,但反向思考,以佛教來說,遠離塵囂的「閉關」未嘗不是「福報」。獄中生活,讓他重新靜下來,回顧審視自己,他從歷史得到平復,完成了《中國人史綱》、《中國歷史年表》、《中國歷代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三套史書,為出獄後翻譯《資治通鑑》打下基礎。
《資治通鑑》白話版及衍申的《柏楊版通建記事本末》、《柏楊曰》等巨著能出版面世,這背後的「推手」──遠流文化負責人王榮文的大力支持、十年相挺,也為「出版人」和「作者」間的情誼,樹立了典範、留下美談。柏楊秉持要誠實面對自己國家的真實歷史,他寫《資治通鑑》就說明了:「我擺脫傳統文化的包袱,不為君王唱讚美歌,只為蒼生、為一個『人』的立場和尊嚴,說『人話』。」
中國人的歷史,可說是一個沉痛的輪迴,雖說「以史為鑑」,也許就是不願面對「真相」,才會「歷史重演」。
要活得有尊嚴
在《我們要活得有尊嚴》一書的序,柏楊誠懇的說:「我的性格和受到的詛咒,如果不死於戰場,也一定會死於刑場。雖然經歷了太多的災難,看盡了太多的荒繆和醜陋,但也遇到了太多美好的友情,我覺得我應全部回饋給年輕的大朋友和小朋友。長期的災難,提高了我心靈層次;難得的幸運,使我產生無窮感恩。珥珥凝望著我的同胞,幾乎佔全球人口六分之一的中華人,我感到驕傲,感到恐懼,和感到更多的慚愧自責!」
這本書是繼一九八五年《醜陋的中國人》出版二十年後,柏楊在晚年對人生、對社會最後的沉思與建言。他說:「我所批判的東西,正好我自己都具備。我當然是觀照自己來寫文章,否則怎能有這麼深的體會?」、「做一個有尊嚴,也尊重別人尊嚴的人;做一個有誠信,也有能力包容別人的人。尊嚴跟面子不一樣,面子是要人家給的,尊嚴是自己努力,付出了代價,慢慢累積起來的。」
柏楊雖為臥病無奈,精神好時,言談還是充滿熱情、天真。張香華說:「我很怕一個人到了老年變得又頑固又老奸巨猾的,可他還保有赤子之心,讓我覺得很溫暖。」
很多人可能會從柏楊的著作和他參與的社會人權活動,誤以為他是一個嚴肅、好鬥的人。今年五月,武俠小說大師金庸來台參加政大八十週年慶之便,特去拜訪老友柏楊。這兩位「老」朋友的對談,讓我們看到柏楊的另一面。
金庸讚柏楊家景觀好,柏楊回答:「我想出租它,要收錢呢!」他還要金庸把隔壁房子買下來,兩人可做「好厝邊」。而左鄰右舍聞風來要金庸簽名,柏楊即提醒:「不要隨便簽名,他們要拿到銀行去提錢的。」金庸獲頒政大名譽文學博士,柏楊也獲頒台南大學名譽教育學博士,但兩人求學時期遭逢戰亂,金庸大學畢業沒拿到文憑,柏楊更慘,金庸安慰柏楊,舉出史學大師陳寅恪也沒有證書,柏楊卻說:「我很需要,因為打工需要。」柏楊聽到金庸比自己小五歲,笑著以老大哥之態說:「你要好好讀博士喲!」
在這兩位飽嘗人生歷練的長輩身上,不但沒有老人癡呆的問題,更見老頑童的幽默趣談。
張香華現在已成了柏楊的「代言人」,她說,人的相處需要了解,從了解到接受,全心支持他、全力輔助他。這麼一個恨天恨地的人,回首反思他過往的人生,柏楊覺得自己是不圓滿的。他特別感恩,在他困難、落難時,很多人伸出援手,像星雲大師、王榮文等給他的幫助。當年國際特赦組織要辦活動,一般人很敏感,不敢碰,他去和大師求援,大師二話不說借場地,他對大師心胸寬厚,與人為善,之後並常關心他的生活,感念至今。
張香華現在的人生態度:隨緣、從簡,但身後事力爭由自己做主。目前已陸續整理出柏楊的書籍文稿,並將其手稿文物分散捐贈給北京、台北、台南、新竹各地。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並成立了「柏楊研究中心」。

1999年,綠島人權紀念碑落成典禮。碑上銘言:「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柏楊一生力爭人權,亦留名碑上,他說:「人權,是一種思想的獨立,和人格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