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總是在寒涼的冬夜想起妳,往往是偶現的夢境,夢中的一個手勢,一個眼神,於是便再也睡不著了。
在體力過度的耗竭中,我總是盡可能運用文字來捕捉心緒的流轉,譬如日午綠蔭下光影的流轉、風的流向,污水湧出的感覺,以及一切有關季節的訊息……。這些都一點一滴構築成一個屬於自我的小天地,讓我得以悠遊方寸之間,而不受外界的干擾。
唯有在睡夢中,妳是永恆駐留的影像。
2.
山上向來少雨,近幾日卻冷風寒雨連綿不斷,日夜溫差太大。有一晚實行夜教,大夥靜伏在路旁的草叢中,眼前是一排高大濃密的松樹,我們摒息靜氣,凝聽一輛軍用貨卡由遠而近。
強烈的車前燈,將成列松樹的輪廓剪影般凸顯在黝黑的夜幕之上,那時有乳白色的霧自四周升起,星冷月寒。
這樣的景象,令我無端的感動,激盪的心緒久久難以平息,漫漫塵緣中偶然邂逅一株樹,就像那年初夏妳我在樹影下的初識,該算是前世未了的情緣吧!
3.
許多獨守的靜夜,最常想起的無非是北部那個臨山的小鎮,和那個相識了多年而彼此仍在相互摸索,以致一再分分合合的妳。忘了誰曾說過││生命不過是故事的創造和遺忘。
是否有一天,這些屬於年少的記憶,也終將被我遺忘呢?
因而,如果在某個不眠的靜夜,我徹然醒悟,那麼,我終將明瞭,木柵夏夜的涼風、濃郁的梔子花香,以及併肩走一段長長山路的承諾,都不過是年少生命中一段不悔的情誼,只要曾經擁有,夫復何求呢?
4.
還記得那年雨季嗎?
天空仍飄著雨絲,極淡極輕,像最深夢境裡悄悄滑過臉頰的淚水。而太陽經過雨水的刷洗,正精神奕奕地灑下千萬根金針。
這叫太陽雨,妳說。這樣的天候真好,兼具晴日的溫郁和雨天的清涼。
不久之後,妳便離我而去。
此刻思及當年的年少不經意的戀情,猶感到心口隱隱作痛。和妳,或許恰似太陽雨,擺脫不了烈日的粗猛、梅雨的黏膩;只是,天行畢竟有常,晴雨本不相涉,倘若逾越界限,便是異常。
而異象終不長久,就如和妳的情愛。
5.
有一年,我倆一起涉水過河,那是一次難堪的經驗。
那次難堪的經驗帶給我全部的體悟,而妳卻避不見面,試圖忘掉當時的尷尬。
後來,我在寄給妳的最後一封信上寫著:那次涉水之後的幻滅,的確使我心有餘悸,想到人生路長,橫擋在一連串旅度之後又是什麼呢?然而,生命需要不斷嘗試與學習;或許,愛情也是如此……
6.
當車子駛經小鎮外圍時,我突然決定改變行程。
好幾年沒回來了,省道旁的冰果室仍一如往昔,總能讓風塵僕僕的旅人,興起暫且停足駐留的念頭。
數年前和妳初踏進這間冰果室,我的心就徹底繳械投降。
雖然冰果室的格局狹隘,擺設陳舊,而且彷彿還被罩上一層若有似無的塵埃;但是我感覺到室內潛藏著歲月磨礪的微光,有種陰鬱且頹廢的美。
7.
想要見妳。
天色將暗,已超過約定時間四個半小時了。
妳會來嗎?
這些年來,兩人始終處於進退不得的尷尬狀態,若非依恃昔日美麗的記憶的撐持,一切早就煙消雲散了。
而此刻,我在一個曾經熟悉的小鎮,靜候一名曾經親密的女子,又不知妳是否會來,不正是對自己雞肋心態的反諷嗎?
我在擔憂什麼?或者畏懼什麼?
8.
今晚,是個明亮的晴夜,滿天瑩亮的星星不停地眨著眼睛,說些什麼呢?
忽然想起前年的某個夏夜,和妳在淡海的沙灘上,數了一夜的星星,吹了一夜的海風,到後來只覺得眼花撩亂,數不清呵,那段稚嫩的青澀歲月。
何必再想這樁如煙如雲的舊事呢?重要的是,多年後,我當如何記憶曾經的最後一夜?不知為什麼,我想說,那年的夏天,穿過盛夏的蟬鳴和白花花的陽光,妳的信是黯夜裡一顆閃亮的星子。
或許,唯有如此,我方能深切記取這段柔美的時光。
9.
原先,誰都認為那是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
然而,唱片終有盡頭,縱使妳翻過另一面,也只是重複,只是重複呵!
吉他弦已斷,高音也已不存在,所有熟稔的往昔都已不再,而妳我終歸變成了陌生人。
再回首,長廊空寂人跡渺。妳孤獨的身影,默默走著;而我,臨風追憶。橫自在妳我之間的距離,好遙好遠。
歌,永存彼此心底。不成調的音符,散入迢遙天際,隨著夕陽隱逸,只餘晚風,只剩星輝,長伴著古老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