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經一二○度三十五分、北緯二十三度五十五分交會處為中心,方圓三十六平方公里,就是這裡,邀請你來,站在山腳路東側的斜坡上,或者,站在社頭田野間,在旅遊喘息的空檔,想想:昔如何演變為今,今又將演變為何?那裡曾經是鹿與人追逐奔馳的地方,那裡曾經是翁鬧嘆息的所在,那裡曾經是我望著雲彩忘記憂傷的秘密基地,你來,你會看見什麼樣的風采?
根據史料或遊宦遺留的記遊,可以發現彰化縣八卦山南麓的大武郡社是平埔族重要聚落,也是清朝駐軍、巡台御史、巡撫、提督、府台、知縣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這條路就是現在的「山腳路」。郁永河的《裨海紀遊》曾記載他來台採硫的經過,清康熙三十六年(西元一六九七年)二月二十五日抵達台南,四月七日出發,由陸路北上,歷二十一日才到達淡水。其間,經過彰化地區,曾停宿兩個夜晚,第一站是在大武郡社(即今社頭),第二站是半線社(即今彰化市),留下紀錄:
四月十日,渡虎尾溪、西螺溪……溪水皆黑色,以台灣山色皆黑土故也。又三十里,至東螺溪,與西螺溪廣正等,而水深湍急過之。轅中牛懼溺,臥而浮,番兒十餘,扶輪以濟,不溺者幾矣!既濟,值雨,馳三十里,至大武郡社宿。是日所見番人,文身者愈多,耳輪漸大如碗。獨於髮加束,或為三叉,或為雙角,又以雞尾三羽為一翱,插髻上,迎風招颭,以為觀美。又有三婦共舂,中一婦頗有姿,然裸體對客,而意色泰然。
十一日,行三十里,至半線社,居停主人揖客頗恭,具饌尤腆。云:過此多石路,車行不易,曷少憩節勞。遂留宿焉。自諸羅至此,所見番婦多白皙妍好者。
當時住居在大武郡社的平埔族人是「洪雅族」(Hoanya)的一支「阿里昆族」(Arikun)。郁永河對於阿里昆族的紋身、大耳輪、束髮、裸體,印象深刻,曾作了四首「土番竹枝詞」流傳:
丫髻三叉似幼童,髮根偏愛繫紅絨。
出門又插文禽尾,陌上飄颻各鬥風。
鏤貝雕螺各盡功,陸離斑駁碧兼紅。
番兒項下重重繞,客至疑過繡領宮。
梨園敞服盡蒙茸,男女無分只尚紅。
或曳朱襦或半臂,土官氣象已從容。
番兒大耳是奇觀,少小都將兩耳環。
截竹塞輪輪漸大,如錢如碗又如盤。
康熙六十一年(西元一七二二年),首任巡台御史黃叔璥也曾到過大武郡社,觀賞平埔族的歌舞,在他所著的《台灣使槎錄》中,原音紀錄平埔族語的〈大武郡社捕鹿歌〉,並附翻譯於下,十分珍貴:
〈大武郡社捕鹿歌〉大興 黃叔璥
覺夫麻熙蠻乙丹 (今日歡會飲酒)
麻覺音那麻嘈斗六府嗎
(明日及早捕鹿)
麻熙棉達仔斗描 (回到社中)
描音那阿仔斗六府(人人都要得鹿)
斗六府嗎麻力擺鄰(將鹿易銀完餉)
夏隨漥頑熙蠻乙 (餉完再來會飲)
平埔族的語言,不再聽聞了!大武郡社的洪雅族人,有遷社習慣,據說從社頭的「舊社」搬到社頭鄉公所後面舊稱番社的「仁雅村」之後,又搬到南投埔里鎮去了,平埔族人,在社頭,不再聽聞了!我常在朝興埔頂、朝興田野,想像平埔族人逐鹿的生命野性,想像漢人逐鹿中原的狡詐野心,不易理清如何才是生存的法則?大武郡社(平埔族人),在清朝雍正年間以後去向不明,到底哪裡去了?成了台灣歷史學界一個難解的謎。大武郡堡(漢人住居的地方,與大武郡社同區)、大武郡東堡、武東堡,當然也已成為歷史名詞,這些歷史名詞所指涉的就是今日的社頭,那麼,今日的社頭,未來又會成為什麼樣的名詞?「逐鹿」,又會成為什麼樣的象徵?
邀請你來,站在山腳路東側的斜坡上,或者,站在社頭田野間,在旅遊喘息的空檔,想想:昔如何演變為今,今又將演變為何?那裡曾經是鹿與人追逐奔馳的地方,那裡曾經是翁鬧嘆息的所在,那裡曾經是我望著雲彩忘記憂傷的秘密基地,你來,你會看見什麼樣的風采?
作家簡介
蕭蕭,本名蕭水順。民國一九四七年生於台灣省彰化縣社頭鄉。
十六歲開始接觸現代詩即投稿發表,步上詩壇。先後參加過水晶詩社、龍族詩社、後浪詩社(詩人季刊)。曾獲第一屆青年文學獎、創世紀詩社創立二十周年詩評論獎,中國青年寫作協會三十周年優秀文學青年獎。先後畢業於輔大中文系、師大國文研究所。
作品以詩和散文為主。在詩作方面以簡潔凝鍊的意象取勝,在形式空間的安排上,有較為突出的嘗試。在散文方面以抒情的調子表現人生的多元性。著有《凝神》、《現代詩學》、《台灣新詩美學》等五十餘種,另編有《新詩三百首》等三十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