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羽書（資深文字工作者）

◎莫名流下歸屬的淚水

很長一段時日，不能碰觸的話題──「與星雲大師的因緣……與佛光山的因緣……」。

師父在，佛光山是我的家，師父不在了，佛光山還是家嗎？是，當然是！還是一個大到遍布五大洲的家，我雖然不現出家相，但全球佛光山屬下三百多個寺院道場仍然是我的家，何等幸福！因為我是師父嬌慣也訓示的弟子。

從不認識佛教，到體驗師父的法；從別人口中告訴我：「妳師父有神通。」「我師父沒有神通，他只是大智慧者……，」直到他圓寂我才了悟，原來他是一尊古佛，為了佛教的整合與傳承，藉著肉身來了一百年，因為宿願未了，他發願再來……

一九八八年在聖地牙哥巧遇的一句戲言，回洛杉磯探訪大師時，在西來寺大雄寶殿隨緣單獨皈依，莫名流下歸屬的淚水，心想找到家了。

一九八九年師父的一通電話：「妳到西來寺來一下，我有事跟妳商量。」他的口氣好像西來寺在我家隔壁，但我毫不猶豫飛到洛城，因為師父的攝受力非常強，我沒有拒絕的空隙。曾經的一段對話：「如果像妳這樣的知識分子、社會中堅分子，都期待別人建構一座人間淨土讓妳享用，那麼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希望！」重重的一棒敲打著我，我無力回嘴，從此順服座下，並常私下與四大護法金剛游次郎、沈尤成、賴義明、陳順章居士們，暱稱師父「老爸」，這是一個為師父人間佛教理念推動的和樂大家庭。師父日以繼夜的奔波在世界各地成立國際佛光會的協分會，我們守護著不容被汙衊的淨土。

◎說真話之前要先說好聽話，

別人才會聽妳的真話

有次隨師父從洛城開車往舊金山，抵三寶寺已夜深，師父仍把握時間召集大家開會，上床已是凌晨一點多，四點鐘天未亮又要出門，我急著梳頭繫髮，一旁的永愷法師望著我：「妳看我們多方便。」我對鏡笑了，開始慢慢感受出家、在家……師父說學佛的目的，在於還給自己真實的面貌，人人需要不斷的再生，所謂的修行者，如是而已。我常望著一張我站立中間，星雲大師與達賴喇嘛在兩邊的合照，耳邊響起師父帶點揚州語調的幽默與達賴喇嘛童稚的笑聲，這張照片用來傳家，告訴後代子孫佛教是我家唯一的信仰傳承。

在師父身邊的日子，幸福滿溢，有師父勝過父親般的疼惜與教導，這是我人生下半場法身慧命的依靠。

他看著急步中的我，緩緩的說：「羽書什麼都好，就是不會說好聽話。」莽撞的我，回過頭望向他：「我都說真話呀，真話很受用……」我理直的回他，他輕輕的道：「說真話之前要先說好聽話，別人才會聽妳的真話。」哈，這句話讓我一生受用，與人的互動中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折騰。

師父在生活中所教示的慈悲，讓我明白人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能沒有慈悲，原來好好說話也是一種慈悲，因為無意的惡語比刀還利。他受人一分要還人十分，我們覺得他委屈，他卻甘之如飴。二○○八年的金融海嘯，正興建祖庭大覺寺，需錢孔急，他卻讓送來三百萬元的功德主把錢先捐給花蓮門諾醫院，師父告訴捐贈者，購買醫療器材不能等，寺院可以慢慢蓋……，我的師父教會我──想要多少成就，先問自己心量有多大。

師父老爸有多了解我！直至圓寂都不忘叮嚀我「和眾」，我不善與人哈啦，但廣結善緣才能有好人緣，也是成功立業的資糧，也才能為師父留下乘願再來的護法種子，我必須謹記。

◎師父說沒有幽默感的人不適合學禪

師父是臨濟宗第四十八代傳人，但他從不借禪說是，禪是悟的不是學的，是從心流露的，不外求。悟是要自己承擔，要隨緣放曠，要明白自己、要珍惜生活；禪是活潑、開放、灑脫、自由，師父說沒有幽默感的人不適合學禪。他的佛法不離生活，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就是他推動的人間佛教。

憶起有師父在身邊的日子，總是笑語與淚水夾雜；他像一座無盡的寶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無論弘法行程再緊湊，仍不忘為徒眾、學生買些日用品、文具，除金錢的價值外，選購的費心、打包的辛苦、出入機場的提拿，代表著一分深沉的關懷，僅管拿到的每一位徒眾心裡想法不盡相同，但師父對徒眾的「公平」都是一樣的。有次師父感冒發燒還要去男眾佛學院講課，我看他精神很差，不懂事地說：「您找位老師代課，早點回寮休息。」他語重心長地回我：「他們來跟我出家，我就有責任把他們教育成才。」他教示我該負的責任就必須承擔，沒有藉口。

◎師父對藝文界的朋友極為愛護

猶記一九九二年陪著師父尋找現在台北道場的場地，對方說一坪十五萬，當時連信義計畫區都沒有，我說：「師父太貴了，我們哪有錢？」他望著我，抿著嘴，輕輕說：「現在不買以後更買不起。」，他教會我眼光要夠遠，才能跟上時代的脈動，也示現我他那無中生有的大智慧。

師父要度一位從事藝文工作者是有多費心，日記中曾寫到作家鄭羽書從台北搭機來山，唯恐她睡過頭，早上特打電話叫醒她，藝文工作者的生活總是日夜不分。也曾在西來寺對當家法師說：「不要叫羽書吃早餐，她是過早不食的。」我始終劣性難改，想對師父說我現在長跪懺悔來得及嗎？

師父對藝文界的朋友極為愛護、提攜、幫助、敬重，而且常掛心頭，別人不解我卻看在眼裡。他總是默默給予生活上需要幫助的藝文工作者支持，不為任何回報，而是他對文化、藝術工作者的一分恭敬心；藝文團體的需求他更是有求必應，因為他認為社會給藝文工作者的資源太少。因此，他生平結交無數海內外文化界人士。可卻也有人對他口誅筆伐，盡說無謂的是非，政治和尚、商業和尚，怎麼沒有人說他是「炒麵和尚」呢？佛光山早年就是憑著他節假日在山上炒麵炒米粉蓋起來的呀。

有次師父在新加坡體育館面對八千人開大座，那天師父感冒，發燒三十八度半，《自立晚報》有篇評論竟然還去批評他。我修持不夠，含怒連夜在旅館寫了一篇文章，要求《自立晚報》刊登，一位修行人不顧肉身病苦在弘法利生，還有人為他造口業，真是斯可忍，孰不可忍！

◎妳有一支好筆，為什麼不寫？

往事歷歷，我是有多大膽，師父心臟手術不久，邀約師父上班芙的千年冰河，站立冰川上這一幕常浮現眼前，宇宙浩瀚，我與師父是何等宿世因緣才修來今生的師徒情緣？

師父遠離，留下詩偈「心懷度眾慈悲願，身似法海不繫舟，問我一生何所求，平安幸福照五洲」，我每讀一遍淚水不止，他翩然而去，我卻如失根的浮萍。此時耳際再次響起他的聲音：「妳有一支好筆，為什麼不寫？」挺起胸，擦乾眼淚，為了人間佛教的弘傳必須向前，等待師父乘願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