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蔡淑英
圖/取自網路
文/蔡淑英
仲夏清晨,窗外麻雀吱吱喳喳的叫著,牆上時鐘七點剛過,三哥打電話來很急切的說:「媽早上暈倒在廚房,我發現時已沒有呼吸和心跳,急救後送醫院做斷層掃描,昏迷指數四,其他兄弟都已連絡了。」拿著電話筒的我眼淚滾了下來,哽咽地只能說:「你們決定就好。」草草換套衣服直奔醫院,兄弟們神色凝重已等在開刀房外。
母親八十三歲,生性耿直與人無爭,父親往生後她長年吃齋念佛,如果不是躺在手術台,這時間她應該已開始做早課。母親不識字,但她可以流暢的誦念《阿彌陀經》,拜八十八佛時她常說:「我求菩薩讓我開智慧,能一字一字記住」。她最喜歡拿著大悲咒教我念,一大串筆畫複雜的字,母親很神奇一字不差的念完,我專心的聽著,感受她滿心的歡喜。母親骨質疏鬆嚴重,已站不直的腰桿可以早晚課每天跪拜超過一百二十下,數十年如一日,那份虔誠與毅力令人折服。她常說:「我每天念佛、拜佛就是要回向給全家人,祈求大家業障消除,身體健康。」每天把一家內外大小二十幾人的名字念一遍,難怪她這個年紀卻從不曾叫錯過兒孫名字。
當開刀房的護士叫著母親的名字找家屬時,一陣恐懼襲來,我渾身顫抖手腳發軟,心想:這麼大的手術怎麼一個多鐘頭就出來,是否已回天乏術?等見到被推出來的母親,心頭糾結的窒息感才緩緩消失。母親被送入加護病房,口鼻插著管,令人心疼不捨。她的生命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那沉痛寫在每個子女臉上。
第三天.母親的左手微微提起,我問她:「媽媽!您要佛珠嗎?」隔天把母親那串每天念佛超過萬遍的菩提子念珠掛在她手掌上,而後每次探望時都對母親說:「媽媽!我們來念佛。」十天過去母親昏迷指數始終停留在四,醫院一直建議為她氣切,以防止細菌感染和口腔潰爛。 但我們怎忍心在您脖子再劃上一刀,而您卻不一定能醒過來?兄弟們沉默而簽不下家屬同意書。
兩個星期過去,母親眼睛不曾睜開過,我卻看見她手上的佛珠一粒一粒的撥兩圈。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各二十分的探訪時間,不論頂著大太陽或冒著颱風天的風雨,子女、媳婦、孫子都定期趕來,輪流圍在病床旁幫母親按摩、拍背。第二十天母親昏迷依舊,就像院子裡那盆枯黃的康乃馨,不知何時才能迸出新芽,或者就這麼凋零!從她每天會撥著佛珠,我們慶幸母親應該不會迷了路。母親常說:「我每天念佛、拜佛,就是要祈求臨終時,心不顛倒,好年老。」就是那份堅定與虔誠,讓她不驚不怖、面容安詳的接受這麼大的生命關卡。子女心中的無助只能化為深切的企盼,希望母親生命的奇蹟早日出現。
第二十一天,探訪時間結束,要將佛珠掛回點滴架,突然間線斷了,佛珠灑了一地,一陣不祥之感襲上心頭,媽媽!是不是您的功課已做完?隔天農曆七月四日母親昏迷指數降到三,醫院囑咐要接回家安息了。母親啊!謝謝您臨終前還留下二十一天讓我們早、中、晚盡心的陪伴,緩和我們驟然失親的痛。您真的所求隨願:「心不顛倒,好年老」,您「慈悲喜捨、信仰堅定」的精神是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遺產,您是我們永遠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