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郊南邊有一條野溪,水流清淺而不湍急,從山林裡匯集澗水而下,或蜿蜒柔順,或活潑輕快,淌過田野、穿過聚落,同時也滋潤出一路的清涼與鮮綠。
夏天到了,野溪兩旁的樹蔭下,野薑花從深綠的色澤中透出一身的雪白與芬芳,隨著山風的吹拂,也隨著溪水的湧動,野溪旁的小徑上遂有暗香浮動,浮湧而出的,除了醉人的清香之外,其實還有一些屬於我過往的回憶。
在貧困的童年,採野薑花到市集裡去賣,經常是暑假生活中的一部分。那時候,天才剛亮,一把鐮刀、一只水桶,我就可以採回滿滿的清香;去掉多餘的葉子、去掉枯萎的花片,三枝或五枝束綁成一把,我便可以在市場裡換來一些金錢以及過多的讚美:「多懂事的孩子啊!」因此童年儘管是貧困的,但是採野薑花卻讓我擁有滿滿的肯定與驕傲,那也算是一種富有吧。
野薑花不見得每次都能賣完,賣剩的,母親會將它插在神桌上的花瓶裡,因此夏天一到,家裡經常會瀰漫著野薑花略帶甜味的清香,那是屬於夏天的家的味道,因此後來長大,不管是到外地求學或者工作,只要再聞到野薑花的芬芳,心中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來,那是一份甜蜜的牽扯吧。
印象中,母親是在五十歲左右才皈依佛門的,雖然她不識字,但是靠著錄音帶以及自己的反覆練習,她竟然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整地念誦多部經文,這讓我們訝異不已,不知道是母親具有慧根?還是因為虔誠所產生的毅力所致?因此,每當我看見母親跪坐在三樓的佛堂中默默地念著經文時,心底常會有一股激動,半生勞苦的母親,似乎在念佛當中找到了一種依靠和身心的放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童年時家中的客廳神桌上經常有著一束花白所致,母親也喜歡在佛堂中插一把野薑花,於是在梵音輕揚中遂有滿室的清香,讓人在閉目靜坐中常常會有一種錯覺,彷彿正身處山林溪畔,吐納之間盡是沁人的舒涼,那是一種讓人感到幸福與平靜的氛圍吧。
因此,在陽光炙熱的仲夏,到鎮郊南邊的野溪旁採一把野薑花,讓母親供佛,也讓自己在花香當中找回一些回憶,一些遺落在記憶底層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