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作品的意義,往往不在於發生了甚麼事情或說了甚麼,而是在於本身各不相同的事物與作者之間的某種聯繫。酖酖吳爾芙在工廠裡,有一幅畫,總是吸引我的目光追躡臆想,或說是一個景象。
微霧的日光,穿透葉隙縫間成鋸齒金條狀,層層疊疊的群山打盹著,統領大地的是拱手將巒雲青山倒襯在湖光水色、湛藍黛碧的一彎湖泊,如攬鏡梳妝的少女,讓投照的金色光芒,鑲嵌映在眉梢;從畫上可以看到樹木上的些許紅葉,正透露著秋天將盡的訊息;在畫外極灰冷的空間裡,一個肌肉已見鬆弛的中年男子,你手捧著血紅的心臟,倚坐在自製的小椅子上,右腳踝有過明顯受傷的痕跡,最後是那清亮的眼神。
你俯瞰著畫布上優美的林木,然後望著遠處的山巒,好像正在思憶生命中的每個片段,長長短短的時光,交織成的一生。
不,最先是寫實的臉上,漾滿爽朗的笑容和眼神,吸引我一行目光。我迴避似地移開目光,眼睛在背景的周遭處轉了一圈,才慢慢移到你的臉上;你專注地注視著畫作嘴角又不自覺地揚起,牽動男人少有的酒窩,那專神的形態,總是素素樸樸的,宛如常在廟口遇見的阿公阿嬤,他們面帶微笑,常會講些好聽的故事。
每天,和你遠遠對坐著,就像人手各自一杯釅釅的茶,促膝談心。那畫作在你的指間,有如小小深棕色陶杯在指間旋轉,杯裡一層光潔白釉,茶色清綠,進口先淡香,入喉前,一陣遠山塵霧的潤澤沁滿口中,然後甘甜由舌尖泛到兩頰。我像剛在春雨中伸展的芽葉,一個想法探頭,仍然怯生生包裹住自己,沾滿雨珠,徐徐舒展,在親如花園廣袤的山林,靜靜地認真傾聽,遠遠地眺望,盡情的呼吸,並且,聽著山川原野的歌聲入睡,感覺山嵐吹拂過的溼潤和清涼,在自然曲調中,想法就在對坐間吞吐,慢慢占據空間,慢慢放大,瀰漫著這灰冷。時間在裡面聚集沉澱,我們無所不談。
你手中的筆在畫布上勾畫,這裡彎彎那裡繞繞,彎成了地圖上暗示驚奇的隱微曲線。經常,我便循這曲線走了出去。
綠的是青山原野,樹林的呼吸;藍的是滿天星斗,海的歌聲;黃的是向日葵,珍貴的陽光;紅的是讓人神魂蕩漾,藏有無限可能的燭光熱情;棕的是純樸的渡假泥屋,那寧靜的石灰白是耐人尋味的牆,有著簡單幸福的滋味,留白的部分,就像珍貴時光,溫柔恬適躺在貝殼沙灘上等著看日出,黃昏輕盈打扮的快樂心情寫真,帶來無窮冥想和秘密能量,很自然放棄自我保護傘,敞開心胸與人進行心靈對話,拋開現實紛擾,將精神投注在對生命的關注上,重新發現自己,和一次又一次笑容煥發的臉上。
你說:這不單是顏色,這就是生活美學。我瞠目無言。在工作存款和精神存款之間,我忘了該如何計算。
你一次次貼近畫作,像在沸沸騰騰呼吸畫上的味道,這個眼神和動作,我好像熟悉又有陌生。
熟悉的是眼神裡所承載的過程。我熟悉是因為你把人生的辛苦明白呈顯在作品過程,在那一幅又一幅受肯定的色彩條紋,在那一次次的獲獎上。
陌生的是,嘿,中年老友,我記得的可是你笑起來有些像達斯汀‧霍夫曼的笑臉,那個高興的時候就要直接喝一聲,竟講出我不太明瞭的字眼。
以前,最常聽到的是,你總是說:「擄人,是我的強項。」可是這次卻不一樣。
你說:現在「擄」人眼光,才是我想引動心靈感性的全部。希望渴望逃離壓力的人,看著這些作品,藉此撫慰他們的心靈。一個有意義人生的人,很快就會發現,每一天都充滿著影響別人生命的機會。每一天,我們都會發現有數不盡的大大小小機會,可以使某個人的生命更美好。
聽著,我有些恍然。你是個外表理性,內心感性的性情中人,大喇喇的個性有話就說,浪漫的字眼不隨便掛在嘴上,對於作品高標準的品質品頭論足和嚴格挑剔,來自於工作的責任感而非本身的吹毛求疵。
「混入龍蛇混雜的幫派、江湖,哪會有什麼光明的前途?」如果我們從別人那裡得到什麼,我們也應該有所回報。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會在某件事情上做得太多,卻在另一件事上做得太少了。
聽到這話,感受到一股力量。像有著一隻魔術師的手,推開了缺乏想像的陳腐之門,帶領我前往一個瞭望台,奔躍於嶄新開闊的無限時空。讓我點頭如搗蒜是你這樣誠實面對自己所知的感動,出於用心良苦說出的「玩笑」話,竟絲毫不帶對刑期的憂傷和嗟嘆。那爽朗的笑意聲撞向牆壁之後又四處竄飛,讓我到處看看去一片混亂,要等字眼在眼睛習慣了那些繁雜重覆的細節才看聽見出脈絡。
你嚥了嚥口水,接續地說:變老是過程,就是一個長大的過程,只要做一件有益又有能量的事,就會繼續成長;那種感覺,如同不斷從童年通往成長的路一樣。生命的空位,總有斷層需要填滿,最重要的還是:正視現在的價值,認清你在哪裡。如果你還不知道你在哪裡,你也不會知道十年後你在哪裡。這些年來,在社會上不停地轉,想要尋找心中的自己,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角色,究竟哪一個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最後,帶著過往的錯失迷誤,入了監所;笑聲遠揚,所有年少不懂的驚濤駭浪,不解之事倏忽而逝,我終於明白,時間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個元素,我也是花了十多年的刑期,才知道我要幹什麼,才懂得尋找心中的我,那最初的青春。
你富哲理的話,為我帶來思考的力量以及沸騰的感動。你知道嗎?你的衣服常沾著松香油的味道,表面上看起來是因創作題材和畫風的轉移,實際是覺悟的強項,在你的衣服沾帶出一圖跨越山水高牆阻隔的自由途徑。那色彩繽紛如花兒朵朵綻開。
這不是夢境,而是寫實。
因為你有一股力量要掙脫出來,你能夠從藝術的媒材中回過頭來走上潮流,替自己和別人創造更多的空間,讓每個人可以在這個越來越擁擠的世界上喘一口氣;這是一條不同於世俗生活,令油彩閃現生命光澤的挑戰勇氣,以及對繪畫有更深信仰,對別人解不開或無解的命題,揭露自己的舞台,儘管刑期的痛苦囓咬,血淋淋的假釋方案,你仍如雀鳥展翼,不被意志困鎖在殘敗的軀體裡,重視每日的生命時光,紮紮實實擺在眼前,扛在肩上,捧在手裡,沒有虛晃的空間讓渡或虛過。
生活的點線面成就我們全部的人生。有時生活比創作艱難,我們各自努力生存著,生活在堅韌,不容違抗的時間裡,看物換星移,在日落月昇中網著淡綠的星點,枕在飛舞折碎心型的夢裡,漫步在每座有光的階梯,等著有風、有雨、有春花有秋月,像慣穿傷口連起的隧道,等著釋放的螺號響起。
老友,時間是所有的記憶。你的創作生活什麼時候成為我所欽羨的目標?我已無從追索;但相伴你琳瑯滿目的有趣創想作品,我羨慕的折解這些豐盛,也深切檢討自己無法呈現那裡沛然強烈的創作能量,以及充滿驚奇與被議論讚賞的吸引力,而啞然失笑地自我解嘲。
你技巧流暢富含詩意的畫風裡,現實的生活猶如一幕幕霧中風景般隱隱散發著美,當陽光穿透水泥高牆叢林,照亮我的心靈,生命也有了溫暖的結局。
你如同巨人的身影,穩穩地坐在那裡,好像在告訴我們,不要擔心任何事情,就算生活裡遇到一些小麻煩,它也會當我的磐石,可以依靠和信賴。
你的畫充滿時間。我靜默地看著你的畫,還有你溶入畫作,骨血中漂流的專神,追躡成緊緊掩住我的心,那一行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