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玲

拜讀了八月二日夏安在人間福報副刊的大作〈想我水交社的眷村文化〉，兒時在水交社成長的許多記憶因此翻湧而出。

台南的水交社是當年雷虎小組空勤飛官及眷屬居住的眷村。父親並非軍人，但因我們曾在水交社租房子，加上國中上學時需穿越此眷村，以及表姑在水交社市場賣滷味，所以我高中以前的青澀歲月皆與水交社緊密連結。

小時候，調皮好動的我喜歡和玩伴在眷村裡跑跳玩耍、穿巷走弄。我搞不清為何在成排低矮的房子外，尚有深宅大院的「豪宅」，因此單純地界定這是貧窮人與有錢人的差別。

身為「貧窮人」的我，有時因為好奇，也會墊石攀上圍牆窺探「有錢人家」的庭院，或是摘折竄出牆外果樹上的果實。長大後才知道，原來兒時以為的「豪宅」是將官們的眷舍。

走在狹窄的巷弄裡，尋常百姓的日常隨時會翻越矮牆，填補路人的想像空間──張媽媽痛打孩子聲、李家夫妻吵架摔鍋聲、王家飄出令人垂涎的紅燒肉香、趙家大哥哥躲牆角偷抽煙……當然，牆後還藏著一樁樁童稚的我不會懂得的故事。每一次走在巷弄間，都像是一次的探祕之旅。

那是一個沒有超市與大賣場的年代，傳統市場是婆婆媽媽張羅三餐及採買物品的重鎮，魚肉蔬果、南北雜貨應有盡有，而我的表姑也在水交社市場賣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滷菜。

我讀國中時，父親為了增加家用收入，下班之後，還拖著疲累身驅兼差，與表姑一起做烤鴨與滷菜。我因為體貼父親的辛勞，假日也化身為賣滷菜的小幫手，練就出雙手快速紮緊橡皮筋及收錢找零的功夫。

此外，在表姑身旁看她做生意，也看到了一些美善或貪婪的人性，諸如：有人會面帶微笑、心存感恩地說聲謝謝；有人未付錢卻說已付過，蠻橫地將包好的滷菜放進菜籃裡；有人誇讚滷味物美價廉，日後一定經常光顧；有人喜歡貪小便宜，要表姑多送一塊豆乾或海帶……

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表姑永遠笑臉迎人，抱著顧客至上、不與人爭的態度，她說：瞧！大家都是老鄰居、老顧客了，退一步海闊天空。我想，這也是表姑能在水交社贏得好人緣的原因。

後來表姑因年邁病痛纏身，不得不收起滷菜攤生意休息，而水交社也在十年前陸續拆除，終至夷為平地。從前的小山坡、防空洞、傳統市場皆從地平面消逝，僅留下幾間看不出原貌的房舍，做為水交社眷村文化紀念園區的一部分。

至今，離開故鄉已近四十年、在異鄉落地生根的我，每次回南部娘家，仍會抽空騎著機車到水交社逛逛。看著一棟棟新建大樓拔地而起，眷村記憶逐漸遠颺，心中總有一分說不出的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