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議震

「我在航運公司宿舍，因香港來人甚多，房屋住滿，不便久住，遂遷到目黑，房屋太少，天又熱，住兩天，又遷到澀谷區平安樓旅館，此處每日房金一千五百元，不帶飯，並且旅客雜亂，遊娼藝妓，終夜不安，妨礙書畫，勉強住九天，又遷到現在所住的金村旅館，此處清靜，房金每天八百元。早飯吃點麵包、雞蛋等類，晚上在附近中國飯館吃餃子、炸丸子、黃瓜鮑魚湯，每餐一、二百元。

此次雇車搬運行李皆是航運公司劉大師傅，在日本收一女學生曾正式拜師，皆此二人幫助一切。又有傅荆波之女李太太，知我短期在東京，從我學畫要交學費，我告訴不必交學費，他在美國機關做事，每來必送點心罐頭，又送瑞士手表一支，日本學生亦因是日本人不收學費，但須送贄敬，叩頭拜師，命名文瑾，每日來服事，整理書畫雜事，所以正式拜師，免有嫌疑。」（註❶）

在溥先生家書中，羅列旅居東京之事，不論大小，鉅細畢舉，信中談到新收女弟子「傅荆波之女李太太」對溥先生之服事，亦稍解溥先生不善自理起居的諸多生活困境。

「傅荆波之女李太太」即是李傅鐸若，其生於北京系出正紅旗富察氏，與溥先生同為滿族。傅鐸若曾祖父倭和，曾任山海關都統，封鎮國公、建威大將軍，祖父傅瑞卿（又名祥俊）為溥先生至交，曾任清末立憲運動中直隸省最高議事機構的順直諮議局議員。

傅鐸若之父傅涇波，亦名荆波，長期任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祕書，自司徒雷登任燕京大學校長、美國駐華大使直至離世，始終襄佐，並以其在中國豐厚的人脈，居間為司徒雷登引見、疏通不少政要，包括徐世昌、段祺瑞、梁啟超、蔡元培、張作霖、蔣夢麟、顧維鈞、張學良、李宗仁等。

司徒雷登更在美國大使館官邸為傅涇波之女傅鐸若和李文翰，主持訂婚，司徒雷登與傅涇波情同父子，因而有「要了解司徒雷登，就必需了解傅涇波」之論，富察傅家在傅涇波一代，亦可稱門楣重光。

一九四九年，傅涇波隨司徒雷登赴美定居，傅涇波之女傅鐸若和李文翰東渡日本暫居東京。傅鐸若曾為文回憶這段寓日往事：「一九五五年的初夏，始暖的日子，東京會日文的畫友在報紙上看到溥心畬先生在某大廈將有展覽……祖父一九五四年秋在京去世，幾個月後，祖父的舊友在東京舉行展覽，我幾乎無法抑制激動的心情。次日，帶著期待祖父舊友的心情前往畫展現場。」（註❷）

隔日見著溥先生後，溥先生對傅鐸若說了一句話：「喔！你是祥二爺（即傅瑞卿又名祥俊）的孫女，沒想到咱們在這兒見著。你想學畫，明天早晨到我暫住的地方來。」（同註❷）自此傅鐸若開始了與溥先生近一年的師生情緣。

傅鐸若在憶文中論及溥先生旅日行止，可見師生情誼篤厚，亦可與溥心畬先生家書相印證：「心師在東京曾多次更換居處，由於隨身之物簡單，很容易用我的車即可搬遷。最後澀谷區這兒的金村旅舍心師很喜歡，也是在日本一直住到最後的地方……距我家也不遠……我盡可能接心師來家晚飯，也帶怹前往我們的朋友家。」（同註❷）

溥先生旅居東京之際，其財源並不恆足且謠言不止，諸多雜亂心緒瑣事，或可裁詩排悶，然對於大動盪中的無可奈何，也只能顰眉蹙額以對。

在溥先生抵日之日，溥傑的日籍妻子嵯峨浩曾赴羽田機場迎接，嵯峨浩此行一方面是駐日大使館的授意，一方面則是尋夫心切的日本侯爵之女嵯峨浩，不放棄任何一絲與溥傑重逢的可能。

戰後輾轉返日的嵯峨浩生活並不寬裕，一日，傅鐸若在溥先生授課時見到嵯峨浩，末代王妃嵯峨浩帶著薄餅和夾餅菜「由鎌倉乘公交車到澀谷」（同註❷）來探望溥先生，懇請代尋溥傑在大陸的下落，讓她得以了卻心願「帶著兩個女兒和丈夫重新團聚」（同註❷）。

溥先生亦何嘗不是鄉信全無？連罣念不已的胞弟溥僡，都只能自嘆「鴻雁隔天涯」（同註❸），何況堂弟溥傑的去向？即便有心也無力，凄冷、悲風，金鎖沉埋，多少淚珠何限恨！（待續）

註釋：

❶節錄〈溥心畬先生家書〉，出自《遺民之懷──溥心畬藝術特展．書法詩文》，國立歷史博物館，民國一○三年十二月初版，第一二二、一二三頁。

❷出自李傅鐸若編著《瀛海損箎──吾師溥心畬旅日逸品集》，文物出版社（北京），二○一○年九月第一版，第七、八、十一頁。

❸出自溥心畬著《寒玉堂詩集》之〈憶舍弟僡〉一詩，第一○九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