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閱讀《明史‧孝康張皇后傳》，最讓人感慨的，不是她如何得到朱祐樘畢生一妻的專寵，而是晚年為了營救自己的弟弟，竟然穿著破舊衣裳，坐在草蓆上向朱厚熜求情。這位曾經享盡榮華富貴的皇后，最後怎會落得如此境地？她的人生從幸福到悲劇的轉折，正讓我們看見帝王的眷顧影響何其大。

張氏是直隸興濟人，父親張巒曾因鄉貢進入太學。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張氏被選為皇太子妃。同年，明憲宗朱見深駕崩，皇太子朱祐樘即位，張氏隨即被冊立為皇后。在明朝歷任皇帝中，朱祐樘勤政愛民且生活節制，尤其對張皇后專情不二，相較於中國其他帝王，朱祐樘與張皇后的夫妻關係顯得格外特殊。

然而，朱祐樘將他對妻子的深厚感情，延伸成對張氏家族的優待。《明史》記載：「帝頗優禮外家。」「外家」就是指外戚，朱祐樘追封岳父張巒為昌國公，張皇后的兩位弟弟，張鶴齡為壽寧侯、張延齡為建昌伯，還在興濟替張家興建家廟，工程極其壯麗，歷經數年始完成。

張氏兄弟得到皇帝的優待後，卻沒有因此謹慎行事。他們自由出入宮禁，甚至縱容家人藉勢謀取不法利益。朝廷官員接連提出批評，朱祐樘卻因眷顧張皇后，不願認真追究。《明史》用「帝以后故不問」六個字，揭露這位賢明的皇帝在面對妻子與其家族時，竟然順應了私情。

弘治十八年（一五○五），朱祐樘駕崩，張皇后的兒子朱厚照繼位，張氏從皇后升為皇太后，依然享有崇高的地位。然而，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朱厚照沒有留下子嗣就突然駕崩，明朝皇位繼承面臨重大危機。當時江彬懷有異志，幸而張太后與大學士楊廷和在宮中共同商議，決定迎立興王的兒子朱厚熜繼承皇位。

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就是後來的明世宗。張太后是迎立朱厚熜的關鍵人物，世宗剛即位，尊稱張太后為「聖母」，給予「昭聖慈壽皇太后」的尊號。然而隨著嘉靖年間「大禮議」的發展，朱厚熜堅持尊崇生身父母，張氏的身分逐漸從「聖母」改稱「伯母」，雙方關係日益疏遠。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世宗替自己的生母蔣太后慶祝生日，命令朝廷命婦前往朝賀，賞賜格外優厚；輪到張太后生日，卻下令免除朝賀。官員認為這樣有失禮制，接連上疏勸諫，結果反而受到處罰。

張氏依然是皇太后，卻已明顯感受到新皇的冷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更沉重的打擊接踵而來。張延齡遭人告發謀反，遭判處死罪。張太后為營救弟弟，想趁皇子出生時入宮道賀，朱厚熜卻拒絕接見。大學士張孚敬為張延齡求情，世宗卻反問：你只憂慮伯母的心意，卻不擔心違背太祖與孝宗設立法度的心意嗎？

後來張鶴齡同樣因受到告發，被關進詔獄。這位曾經深受丈夫寵愛的張太后，竟然穿著破舊衣裳坐在草蓆上替弟弟苦苦求情，朱厚熜依然不肯答應，不久，張鶴齡便死於獄中。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張太后離開人世，追諡為孝康敬皇后，與孝宗合葬泰陵。

南平先生曰：朱祐樘愛護妻子，本來是值得稱道的美德，卻縱容妻子的家族，使外戚逐漸失去分寸。等到改朝換帝，昔日的恩寵再不能保護張氏兄弟，讓張太后穿著破衣坐在草蓆上苦苦哀求而不可得。

這段歷史讓我們明白，愛一個人不等於要縱容她的家人；真正的愛護，應包含對是非與法度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