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志峰（允晨文化發行人）

二○○七年的春月某日，接到當時主編《聯合報．讀書人版》的小說家蘇偉貞來信，推薦一位陌生作家的長篇小說，《郵購新娘》，看是否有機會出版。我認真地讀完了，同時也參讀了這位作家的成名作，《雁過藻溪》，心下雖有些許遲疑，但仍很快地決定出版，這位作家就是旅居加拿大的華文作家張翎，二○○七年八月，以《溫州女人》在台灣登場，首度與台灣的讀者見面。一次無心的開始，後來的發展，卻完全出乎意料，像是小說一樣充滿了轉折。

以《金山》躍上國際

我起初的遲疑是關於內容取向，故事的時空背景以及小說的敘述語境，與當時的台灣社會有極大的隔閡歧異，我直覺認為，「郵購新娘」雖然完全貼合小說的主題，卻有點落在時代之後，我想讓它具有一種更開闊的面貌和時代感，於是把書中以不同世代的溫州女子，所交錯編織成的人生故事，改名《溫州女人》推出。反諷在此，當年的我以為「郵購新娘」與台灣的實際情況不符，如今，「外籍配偶」卻已是台灣社會中維繫傳統家庭倫常中很重要的環節；原來，是我落在時代之後。這本書雖沒有戲劇性的熱烈迴響，卻是台灣讀者認識張翎的始點，我有時想：如果當年不改這部小說的題目，讀者的反應又會如何？這只是開始，真正影響張翎作家命運的作品是《金山》；我因這部作品，和張翎從此分道揚鑣。

二○一○年底，我接到張翎寄來的《金山》書稿，對於卷帙龐大的中國移民血淚史，遲疑了一下，沒有馬上決定，命運就此分岔；張翎因為這部作品登上國際文壇舞台，又以更大的聲勢重登台灣文壇。如果，我當時沒遲疑呢？

然而，我仍然珍惜彼此的出版緣分，張翎於二○一二和二○一五年，兩度來台訪問，我們都會找出時間碰面敘闊，交換出版現況與對文學的看法，她，依然是相識之初，那熟悉的江南水鄉女子。水鄉女子是我對張翎的定調，也是對她小說主角的定調；但這樣的定調準確嗎？水的俏麗溫婉，水的持續堅毅，水的似柔弱而剛強，我在張翎身上看到，也在小說中看見。這當然是一種投射，先入為主，然而，撇開這既定的印象，我其實也沒有其他語彙可以來形容了。

張翎出道文壇，一出手就是令人驚豔的中篇小說，《雁過藻溪》，然後，一篇接一篇，讓人目不暇給。二○一一年的《金山》，不但是她創作上的新里程，更是她作為二十一世紀的華文小說大家的奠基之作。《金山》拉開了歷史的沉重帷幕，透進了歷史的凝視，卻也同時開啟更多書寫的故事和可能，等著繼續爬梳。

核心意念不曾改變

不過，就在你以為張翎只從事長篇創作時，她同時也寫起了短篇小說，好像是一種調劑，也可說為下一部長篇作品暖身。於是，沉重的歷史感，退到帷幕之後，只剩下被過去或自身歷史牽動的人，像個戲偶般，在人生舞台上，舞出自己的故事。當然，這些主角，仍然以女性居多。這些寫於不同時間的短篇小說，終究還是有一些共同的面目可以辨識，我總看出那個從水鄉走出的女子，攜上簡單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家鄉，告別青春歲月，飛越大海的彼岸，從此在他國異鄉，立住腳跟。

這樣的一種決絕或堅強，讓我在閱讀《心想事成》時，一再地回到《溫州女人》。是我誤讀嗎？

二○一四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蒙迪安諾曾說，這麼多年來他寫的，始終只是同一部作品。他的意思是什麼？我想，他創作的核心意念始終不曾改變，那是追尋。我在張翎的不同作品中，也看到這種類似的基調或無法抹除的底蘊，這底蘊是以昏黃的鄉愁為底色，以離散飄萍為形態，以他者為人生角色。離散或他者，是文化批評上的專用術語，然而從字面上和小說中主角的遭遇，其實也不難索解。

這部以「心想事成」為題的短篇小說集，總共收錄十篇作品，字數約六萬多字，創作的時間則橫跨二十餘年。這麼長的時間縱深，細心的讀者依然能從書寫的題材和社會背景，推敲出寫成的年代，雖然，就閱讀上說，並非必要，卻也可增進閱讀的興味。張翎做為一名出色的說故事者，小說家，顯現在故事的鋪陳和推進上，她總能緊緊地捉住讀者的目光，讓讀者跟著故事中的主角一起經歷跌宕起伏或錯愕難言的人生，直到雲霧撥開。這種錯愕揪心的情緒，在描寫異國他鄉的生活艱難或人際相處的齟齬時，尤其讓人動容。故事的現實感，不言自明。人如浮萍，尋一角安頓，是如此困難，更遑論相濡以沫的慰撫。張翎的短篇小說情味，尤其顯現在節奏的明快，用語的鮮活，時代女性獨有的俏麗，別成一種嫵媚，來自溫州水鄉的底蘊。

張翎曾說：女人的每一個故事都是與歷史無言的抗爭；女人的戰爭，有時贏，有時輸。就是這種輸贏抗爭的姿態，讓張翎小說中的主角，充滿著一股力量，以水一般的堅毅柔軟，流出自己的水道，展現出自己的姿態，因此格外扣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