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何時小人偶成了一種禮物，在日本到處都可以買到，因為造型可愛，無手無腳，就被充作玩偶了，但是很少知道這種人偶的背後有一段苦難的歷史。




朋友從北海道旅行回來；送我一個小人偶當禮物，我告訴他；你送了一個嬰靈的神物做什麼？朋友聽了大為不解。

這種小人偶又稱小芥子，日語的說法是，SESHI的語音是除去的意思，這一句話暴露了殺嬰的事實，因為重男輕女或因為饑年無收，家庭不得不放棄弱小的孩子，最普通的方法是在孩子睡眠時用一條濕巾覆蓋在孩子的臉上，孩子因為無法呼吸又無力移走濕巾，很自然就死了，殺了孩子後基於良知或恐懼，通常會在棄屍的地點放置石雕的小菩薩，再繫上紅帶子，旅行日本的人經常在山區看得到，有些父母在殺嬰後因為思念孩子，所以會做一人偶放家中，這就是小芥子的由來，不知道何時成了一種禮物，在日本到處都可以買到，因為造型可愛，無手無腳，就被充作玩偶了，但是很少知道這種人偶的背後有一段苦難的歷史。

小人偶最早是出現在輕津一帶，後來在全日本普傳開來，而這種人偶和供奉於山邊的繫紅帶小菩薩石像是相關連的，都是殺嬰的愧疚轉化為嬰靈的信仰。

全世界都有殺嬰的行為，不只是日本而已，德川幕府以前的日本戰國時代不只是因為戰亂饑荒演變成殺嬰，有名的電影「猶山節考」還訴說了在饑荒時棄母的行為，人類雖是萬物之靈，但是面對危機時，弱者常是被犧牲的一群，這種現像恐怕也是天擇。但是令人不解的是翻遍日本的歷史，對於普遍存在的殺嬰惡習卻沒有人對如此的惡習提出質疑。

中國當然也有殺嬰的行徑，遠的不說、毛澤東奪權之後所進行的大躍進，大鍊鋼就造成數千萬人的死亡，在年年欠收的時代，啃樹皮茍活還是小事，外國教會曾記錄當時殺嬰的行為；稱為易子而食，人性中畢竟有親情，虎毒不食子也是常情，所以需交換他人的孩子才下得了手，但是食子的味道如何就沒有人知了，因為此事太違人性，若還能吃出味道就要引發天下圍攻了，但是歐洲的殺嬰行為卻不避人性，每遇兇年，賤農不敢殺自己的孩子，卻以孩子向貴族富家對換穀物，德國歷史學家史維夫特在其著作中曾提到中世紀的貴族盛行吃嬰肉，而且還盛讚嬰肉之美味，歐洲人似乎很容易建忘祖先的歷史，十六世紀以後，大航海時代開跑，侵入加勒比海的西班牙船員被當地土著抓到後被生食之後，西班牙人才大為驚怒，發現土著會吃人肉，所以加勒比的拉丁文CARABI就是吃人肉的意思，很顯然，他們已經忘了自己吃人肉的歷史，以吃人肉來衡量野蠻和未開化只是對了一半，這裡面還有很多社會學者應探討的因素，包括文化和宗教，印尼的食人族相信把死去的先人吃掉是一種孝順，因為可以傳承先人的智慧。就是其中一例。

西元第十世紀，歐洲發動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中國的宋王朝建立，有名的文豪蘇東坡因為政策和當道不和被貶到黃州，一個長江以南的縣，當時的蘇東坡就曾制止鄉里的殺嬰行為，從他所寫的一封信中可以證明。

「上鄂州太守朱康叔；昨日武昌寄居王殿直天麟見過，偶說一事，聞之辛酸，為食不下，念非吾康叔之賢，莫足告語，故專遣此人，俗人區區，了眼前事，救過不暇，豈有餘力及此度外事乎？

天麟言岳鄂間田野小人，例只養二男一女，過此輒殺之。尤諱養女，以故民間少女多贅夫，初生輒以冷水浸殺，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閉目背向，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嬰良久才死，有神山鄉百姓名石揆者，連殺兩子，去歲夏中，其妻一產四子，楚毒不可堪忍，母子皆斃，報應如此，而愚人不知創艾，天麟每聞其側近者有此，輒往救之，量與衣服飲食，全活者非一，既旬日，有無子息人欲乞子者，輒亦不肯，以此知其父子之愛，天性故在，以此牽於習俗耳。」

這封信很長無法詳載，但是大略是蘇東坡從朋友天麟處聽到鄉間殺嬰習俗，內心起了不忍，於是寫信給當地的太守，希望找一個方法，來制止如此的殺嬰行為，最後，蘇東坡成立了一個救兒組織，類似現代的嬰兒保護協會，這是第一個中國歷史上的民間嬰兒保護協會，蘇東坡向富人幕款，自己每年也捐十緡錢，大約是現在的十美金，一位姓古的富人當會長管錢，安國寺一位和尚管帳，他們出動義工到鄉下調查要生產的人家，只要把嬰兒生下，就可以得到衣服和糧食的補助，於是一年下來救下一百多個嬰兒。

蘇東坡不只是一位大文豪也是一位慈悲的人，他一生與人無爭，卻飽經放逐憂患，但是對於迫害他的人卻無一句惡言，他學道向佛，更重要的是他至情至性，自在隨緣的個性吸引了很多人。

寫到蘇東坡倒不是批評日本無良知者，畢竟亂世之所以茍活是一種人生最大的苦難，殺嬰更是，倒是提到苦難，卻使我想起最近在旅行中遇到一位來自非洲第三世界的朋友，我說；文明社會自殺者很多，日本台灣甚至於北歐這些發展快的國度，黑人朋友卻告訴我非洲人是不會自殺的，就算多大的苦難折磨也不會輕生，此話使我嚇了一跳，後來從網路上查閱世界衛生組織的調查；非洲死亡人口很多，但是餓死或病死居多，殺嬰或自殺者的確很少，這是不是代表非洲人對苦難的承受力更高？或者是因為苦難越多，求生的意念也更高？

看來這個答案還須時間去尋求，倒是我終於發現被視為不文明的非洲卻比較人性，而自以為文明的社會卻常常忘了自己的非人性的歷史，說這樣的世界是一種顛倒也不為過吧。

我把朋友送的小人偶放在廚櫃上方，才發現人偶正對著我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