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玉昌 （元智大學中語系兼任助理教授） 圖／傳影互動提供

一位長年離家的青年遊子，生命即將走入盡頭，欲將死訊親口告知家人，也想看看久別的親人，但因為不善溝通，家人針鋒相對，宛如八點檔的激辯連續劇。

人類德性在摸索與發展過程中，早已拼湊出一種刻足適屨的道德規範，藉助理性渴望來構築一個穩定和諧的倫常社會。其中，原生家庭是最基本的安全場所，「家」是最好的避風港灣，儼然成為每個人不假思索的依靠，偏偏「家」的親密背後，還須建立在學會正確判知颶風成形和侵襲方向的基礎上，步驟稍稍省略，安全邏輯就難以按照牌理出牌，連帶地「避風港灣」也變得脆弱而不堪一擊。

加拿大法語劇情片《不過就是世界末日》（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意圖拆解的正是這個多數自家人不敢面對的茶壺裡風暴，導演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取材自法國劇作家尚．呂克．拉卡爾斯（Jean-Luc Lagarce）同名原著，將受限於舞台框架的作品，調整原著劇本漸進式的敘事氛圍，採用「破題」手法，直指故事核心：家「不一定是」避風港。

探究「家」的意義

反向思考，探究「家」的意義，是電影表達的中心思想。故事藉著一位長年離家的青年遊子，生命即將走入盡頭，欲將死訊親口告知家人，也想看看久別的親人，在道別聲中留下溫暖而不再遺憾，是一種落葉歸根的情懷，也帶有近鄉情怯的傷感。多年拋家闖蕩，家人最需要扶持的時候，他是缺席的，在外雖為自己贏來空前的文名，卻換得家人疏離與不諒解，十二年後突如其來回家的舉動，引發家人衝突，到他再次踏出家門口時，自己的死期始終沒能說出口。

影片時空設置在午餐前到下午茶間約略六個鐘頭內，人物設定為一對一或一對多的對話形式，場景不多、空間不大，導演多藍充分掌握這些元素後，將電影舞台化，運用緩慢鏡頭語言、高度明暗反差光源比例、大量臉部特寫，在清晰面容上，捕捉肌理運動的變化；從細微毛孔中，傾聽每個演員的心跳聲，利用視覺藝術，讓觀眾充分游移在沉重、落寞、壓抑、淡愁的氣氛中。

第一個畫面回歸原著描繪的場景，鏡頭從機艙內窗簾細縫中逐次展開，見到端坐在飛機上的主角，以內心獨白方式告解此趟旅程的目的，後座不知適可而止、嬉鬧過界的孩子，得寸進尺地伸手摀住主角雙眼，這一幕被巧妙地融合在主角潛意識裡，眼下一片漆黑，隱含主角不堪回首的過去和絕望的未來。配樂刻意選搭美國爵士女歌手卡蜜兒（Camille Filfiley）唱紅的歌曲〈家是傷害的所在〉（Home is where it hurts），昭示返家的結局，意味墮入黑暗之心已無處可避。

「愛」扭曲成憤怒

因著人際間的不善溝通，「愛」成了「害」，這是故事強調的另一個重點，原著裡弟弟角色被換作哥哥，保有自卑、脾氣急躁的個性外，強化了長兄如父的威嚴，在喝斥、抱怨主角對家庭不聞不問下，不滿情緒中仍帶著手足之情，一場車裡彼此想用兄弟愛化解一切的對話，主角言不及義掀開話匣緩和氣壓，哥哥等不到弟弟一句道歉而怒火加劇，雙方皆因缺了一根閱讀空氣的筋，導致愛的對話扭曲成更嚴重的憤怒。

母親的愛展現在費心做出拿手的菜餚迎接兒子，其絮絮叨叨的個性，總掩藏不住埋怨兒子多年缺席的心；妹妹的愛具體呈現在房間牆壁上貼滿哥哥的新聞剪報，崇拜中，悲傷兄妹距離竟如此遙不可及；嫂嫂是唯一看清事物的旁觀者，她的愛不逾越身分，靦腆含蓄裡處處鼓勵著小叔要勇敢自我面對。可惜種種的愛，對於主角有口難言的被動寡言，輾轉釀成一場場擦槍走火的針鋒相對，宛如八點檔的激辯連續劇。

從餐前脈絡鋪陳，午餐桌上戰爭，經餐後修補與力挽狂瀾，到止不住午茶時段的毀滅，導演細膩地安插哥哥說出主角愛人過世不久的橋段，等同間接解開哥哥明白主角回來的意涵，最後午茶桌上哥哥決絕轟走弟弟，無非防堵親耳聽見主角宣布死期，讓驚愕就此打住。

「家」是避風港，或是製造傷害的地方，偏向哪兒？一點一滴考驗著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