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碧君

我們沒有自己文化

在海灘小城弗洛里亞諾波利斯（Folianópolis）的青年旅舍，與當地人談旅行、談巴西，縱使語言不通，我們仍以自己語言回應及提問，彼此間並無任何不便。眼前巴西男生情態熱烈，眉飛色舞。他說著如歌的葡萄牙語，我講破爛的西班牙語，雞同鴨講，竟長達半個多小時。

我不是耶穌信徒，但此刻還是有些抱怨，為何祖先企圖挑戰上天建造望能通天的巴別塔（Migdal Bavel），結果招致上帝懲罰，要人類說不同語言，教我們難以順利溝通？

巴別塔的故事，在巴西似乎無傷大雅，無礙融合不同文化於一體。在拉丁美洲旅遊，跟當地人搭訕聊天是家常便飯，而在巴西，這種感覺更自然得像老朋友短聚。

在首都聖保羅菜市場，我認識了維珍娜（Regina），只因一場邂逅。

那是假日的午後，我坐在菜市場上層的食堂。可能因為周末，遊客加上本地人，餐廳座無虛席。才剛入座不久，維珍娜便提著二大袋東西，擦過一張張桌椅，在我隔壁的空位坐下。「不好意思，我的東西太多，希望沒有令你們坐得不舒服。」這是維珍娜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她看了看餐牌，指著烤豬這盤菜，向我們推薦：「你們要試試這道正宗的巴西菜，好吃！」

我們依建議點了烤豬，身形胖胖的維珍娜又說：「今天有親戚生日，晚上我得負責家庭聚會，所以買了好多東西布置場地。我們巴西人喜歡聚會，享受天倫之樂。我們熱情、友善，對家人如是，對外地人亦如是。」

當年葡萄牙人離開異鄉，決意在巴西開展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建立革命情感，打算從此植根。這分情感從內出發，所以巴西人特別著重親情，她們並非刻意討好他人，只是民風習慣而已。

葡萄牙不同於西班牙對待殖民地的方式，以移民與融合為殖民主軸，不抗拒原住民，亦不特別討厭黑奴。一八八八年巴西正式廢除奴隸制後，逐步致力融合族群，建立屬於巴西的身分和依歸。

其實巴西情況跟美國有點相似，民族身分不是以膚色或人種區別，而是以理念及生活方式。維珍娜說：「我們有很強的凝聚力，或者因為巴西人種太雜亂了，反倒沒有鮮明的膚色歧視，只要願意擁抱巴西文化，巴西就會歡迎你。」那麼，巴西文化是什麼？我問。「有趣的是，我們國家沒有自己文化。」她用紙巾擦乾淨嘴唇，望望手表：「糟糕！時間不多了，我還要去髮廊，先走了，拜！」揮一揮手，就像老朋友道別，哪怕這是我們唯一的一次交談。一期一會，大抵如此。

離開菜市場，街上商店琳瑯滿目，好些商店只販賣巴西國旗圖案，或綠黃藍顏色的產品，一支支醒目的巴西國旗，在商店門口吸引人們目光，除了觀光遊客，亦見不少本地人流連。國旗是巴西的文化象徵，只是其箇中意涵，真的如維珍娜所言，沒有自己的文化嗎？還是實在太過複雜，難以說明清楚，以一概述？

要了解巴西難以言說的氛圍，也許走一趟舊首都里約熱內盧（Rio de Janeiro），就可以看見時代在巴西容顏上所留下的刻痕。

愈美麗．愈誘人．愈危險

來到巴西不能錯過「森巴嘉年華」。這個舉世知名的嘉年華，源自歐洲謝肉祭（Carnival），天主教徒齋戒前先來個解放，大吃大喝放縱狂歡。一六四一年，為慶祝葡萄牙國王壽辰，殖民政府鼓勵巴西民眾跳舞暢飲，生活被壓抑的黑奴，一年只有此時能感到自由。一八八八年，黑奴解放後，他們才可盡情享受家鄉的森巴（Semba），隨著強勁節奏用力抖動腹部搖擺屁股，非洲的舞蹈與音樂，成為森巴嘉年華的靈魂。

巴西印第安原住民的亮麗裝扮，也為森巴嘉年華增色不少，長尾羽毛的裝飾與綺麗、鮮豔的顏色，種種結合變成今天模樣。森巴嘉年華催生出巴西印象，一種雜揉的新世界。

激情、狂歡、放縱、華麗、雜亂、醉生夢死，這些都是象徵著巴西重要的符碼，巴西的人，活在當下，他們開放自我，吸取不同文化的精華，也因為如此，造就這國度繽紛又多采的面容。

有人說，巴西是拉丁美洲最先進國家之一，也是最危險國家之一。

嘉年華會的會場氣氛，並沒有因時間流逝而冷卻，反而愈夜愈熾熱。午夜十二時，場內成千上百支強力燈光，合力將黑夜畫成白晝。表演跑道中央騷動不斷，群眾陸陸續續起立，歡呼聲由小至大，為會場加溫加熱。此時，音樂似從遠方而來，沙啞的聲調，緩緩地唱起巴西國歌，身旁觀眾群起合唱，段段動人，這一夜，我們彷彿一同譜出巴西共同的記憶。

唱過國歌後的會場，如雷不絕的掌聲和喊叫，為森巴嘉年華揭開序幕。

當晚是決賽第一晚，共六隊隊伍參加比賽，隊伍必須設定表現主題，花車、服裝、舞蹈、音樂等元素，伴隨煙火吹落，映照璀燦的不夜天。群眾拿著場刊搖晃身軀，學唱主題歌，一皇一后翩翩出場，揭開序曲。大如房子的花車，巨鷹躍躍振翅，人海圍繞花車，稠密得不見地板，個個穿戴奇異，面掛陽光笑容，吃力的扭動四肢，明艷火辣的森巴女郎，花蝴蝶般穿梭隊伍，是森巴嘉年華的重頭戲。

森巴女郎踩著五吋高跟鞋，腳步不間斷的前移後挪，小腹上下抖動，渾圓臀部後插上氣焰彩色長羽毛，隨著步姿大剌剌晃動。女郎陶醉的沿著舞姿，以眼神逡巡自己的身體，然後回望觀眾，拋個媚眼，揚起邪氣嘴角。對上視線，哪怕靈魂被勾走，人們也要瘋狂的大唱大跳，迷失於狂放裡。

里約的嘉年華，除了森巴館（Sambadrome）上映節目，幾乎每個街頭廣場都化身狂歡舞池。人人買一杯啤酒，縱情狂歡呼叫，情到濃時，擁抱身旁本不相識的朋友瘋狂亂吻。朋友跟當地女郎合照時，女郎冷不勝防送上一吻，那迷惑人的電眼，勾得人心裡發癢，教當場其他男性朋友，既羨慕又嫉妒。

享受艷福同時，好些街角擠滿如鯽的人群，如不能繞道而走，就得硬著頭皮擠進人海。夾在動彈不得的人流裡，在魅惑的夜晚，便成為小偷待宰的肥羊。巴西治安的名聲，只有差和更差，混亂時候，往往是趁火打劫、盜竊橫流好時機。路上遇見曾造訪巴西的背包客，幾乎異口同聲建議，在巴西行走，最好收起所有物品，連破爛的手錶也不要忽視。

就在眾人陶醉於舞蹈與音樂間，朋友突然大喊：「拿開你的髒手！」旋即見到不遠處的小偷，姿態輕蔑的嘲笑我們。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燈，怒斥小偷：「你不是要偷我的錢包嗎？偏偏我口袋只有地圖，還要拿去嗎？」朋友隔著人海，高舉並揮動摺成方形的地圖，向小偷挑釁。小偷跟同黨繼續嘻皮笑臉，趁著混亂，迅速隱沒人海裡，尋找下一個目標。

美麗、誘人卻危險，教人又愛又恨，更使人望而生畏。巴西一路走來，吸收了龐然而複雜的文化能量，可否去蕪存菁，蛻變成新的文化面貌？我想，時間或許是唯一良方，給予巴西改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