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碧君

人流從多條小路，陸陸續續匯至大街。大街兩旁，架起高至三四樓層的薄鐵板，隔開建築物及人群。夜色漸濃，卻罩不住凝重神色，宛若長蛇看不到盡頭隊伍，緩緩往墨西哥市中心憲法廣場（Zócalo）前進，我順著人流踽踽慢行，氣氛壓迫得教人喘不過氣。

走到某街落，前方一位中年女士停下，她盯著身旁丈夫，丈夫二話不說送上熱吻，安慰妻子。他倆時空彷彿剎那停頓，唯獨四周人潮仍舊不息，一如悲劇受害者的時空，在最痛苦一刻永遠凝止。可是墨西哥身不由己的苦難，一如隊伍，一直沒有停下來。

這天是十一月二十日，墨西哥國慶日。

離上帝太遠，離美國太近

「你們國家的交通費，在拉美國家中，是數一數二昂貴。每趟長途車徵收十六百分比稅收，連我們遊客也叫苦連天，更何況你們？」我跟旅舍老闆娘瑪利亞（María）發牢騷，也為他們生活的現況感到疼惜。原來除了長途車，大部分日常品，一樣包括十六百分比的銷售稅（Value Added Tax）。只是個人經營的小店，通常沒有正式發票所以難以察覺。

長途巴士公司會發出官方正式收據（Factura），清楚列明稅收金額，所以我們以為這是交通獨有的稅項。「其實近十多年，墨西哥物價一直飊升，例如我剛買這盒雞蛋，」瑪利亞指向檯面，裡面應該有三十多顆：「十年前可以買一盒的價錢，現在只能買幾顆。所有東西一旦涉及石油，統統變貴了……」她聳聳肩，回到爐灶前打蛋下鍋，為另一位客人準備早餐。在沉寂了十數秒後，瑪利亞又緩緩的說道：「誰叫運輸物資交通都要石油。」

墨西哥是全球第五大石油生產國。一九三八年，總統卡德納斯（Lázaro Cárdenas，一九三四—一九四○）將十七家歐美石油公司收歸國有，墨西哥石油業，從此由國家石油公司（Petroleos Mexicanos，PEMEX）壟斷。直至七十六年後，政府再次開放私人投資，希冀解決累積良久的資金及技術問題。

雖說墨西哥的石油為國有產業，但高達九成原油長期低價出口至美國，然後美國以高價回售汽油和天然氣給墨西哥。「很諷刺是吧！」瑪利亞把太陽蛋上碟，瓦斯爐的爐火尚未轉熄，持續燃燒著她話語中的無奈：「墨西哥出產石油，卻要向美國買昂貴的油。我們常常問上帝，為什麼我們離祢那麼遠，而祢卻離美國這麼近！」

翌日我們參觀卡通博物館（Museo de la Caricatura），歐陸庭院有點零落，遊客不多，但都駐足畫前觀賞。展覽作品多為昔日報章雜誌插畫，以卡通嘻笑怒罵諷刺政局。其中一幅，衣衫襤褸的乞丐站在中間，踮起右腳神情歡愉，高舉雙手大灑鈔票。左右兩個小矮人，一邊美國人，另一邊政客，兩人垂涎靠攏準備接收天降之財。又有一幅，肥胖得看不到腳趾的上帝，披著美國旗說：「除非與我為敵，不然與我同行。」選擇與美國同行的墨西哥，上帝似乎並未加以眷顧。

被時光埋葬的自由花：

請還四十三名孩子一個公道

記得幾周之前在瓜地馬拉（Guatemala）參加國家獨立紀念日，慶祝遊行一連舉行數日，由朝到晚打鑼打鼓好不熱鬧。我們以為墨西哥市的國慶遊行必然同樣熱鬧，過之而無不及，但想不到與我們的想像差距甚大，這場遊行是屬於「黑色的控訴」。

晚飯後我們往憲法廣場方向走。我們納悶為何看不見喜慶儀仗隊，卻人人神色肅穆？請教當地人，才明白原來「Desfile」一字多義，除了意為巡遊慶祝，今天是指遊行抗議。首都國慶日不是粉飾太平載歌載舞，而是自揭瘡疤抗議。為四十三名師範大學生吶喊申冤。

國慶日，其實是國殤日。

二○一四年九月二十六日，是墨西哥的黑色星期五。來自「阿約辛阿帕農村教師大學」（Rural Teacher University of Ayotzinapa）的大學生，往伊瓜拉（Iguala）抗議教育改革政策。他們分別乘坐不同巴士由墨西哥格瑞羅州（Guerrero）出發，警察途中攔截他們，雙方起了爭執後六位學生遭槍殺，好些學生成功逃走，但餘下仍有四十三名抗議學生卻因此失蹤。

後來伊瓜拉市市長夫婦被捕，其中最廣為流傳的說法為，市長夫人擔心抗議影響其公開活動，所以先下手為強派出黑幫解決眼中釘。墨西哥警察將學生交給黑幫「戰士聯盟」（Guerreros Unidos），他們以為學生是對手幫派成員，所以加以殺害並燒屍，然後將骨灰傾倒至聖胡安河（Río San Juan）。學生的靈魂及精神隨著流水喚醒全墨西哥，告訴全世界他們犧牲的故事，是如何為墨西哥的未來死不瞑目。

「啪、啪、啪、啪」沉默而有力的拍打聲，隨著魚貫而行的遊行隊伍前進。隊伍裡不少人高舉橫額拍打節奏，遊行每隔一段時間，觀眾就會倒數：四十三、四十二、四十一……直至倒數結束。這是遊行隊伍悼念著每一位失蹤者的儀式，用最堅定沉痛的聲音表達一切。遊行民眾的憤怒化為控訴，「逍遙法外！逍遙法外！逍遙法外！（Fuera Peña）」彷彿出盡力氣叫喊，學生就會回來。

順著人流走在群眾裡，吶喊的倒數聲包圍著我，也令我的心情跟著沉重。從四十三到一，喉嚨愈來愈哽咽，似乎醞釀著甚麼，數字每減少一，我忍不住想像，一個個學生，接二連三被焚燒、射殺，一個不留，直到沉默伴隨屍體化為灰燼。好幾次倒數，我強行壓下咽喉間的衝動，可是灼熱有增無減，最後終於忍不住跟著大喊：「逍遙法外！逍遙法外！逍遙法外！」我企圖喊出喉嚨的鬱結，願上天聽到人間訴求。

墨西哥黑色星期五的疼痛，是熾烈的嘶吼都無法平息的吶喊。

「逍遙法外！逍遙法外！逍遙法外……」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