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玫瑰是從當地的花店送來的,它以有些不放心的氣氛,彬彬有禮地開了幾天,隨時光的經過,凋謝而被丟去。
晚上回家,看到有人送玫瑰來。很濃的幾朵黑紅玫瑰,幾乎要從花瓶溢出來。狹窄的房子,因為華麗的色彩顯得很耀眼。
「生日快樂。好漂亮的玫瑰。不知道是什麼種類。」內人問說。
是的,今天是檢察官的生日。但自結婚以來,夫妻之間沒 有這樣彼此祝賀生日的習慣。當然如此送來花束祝賀也是第一次。
「不知道是誰送的。」內人問,但他本身也一直在想這件事。可是無從猜測。
送貨欄只寫某個町(鎮)的名稱,其下面署名Y。因此無法猜想。事實上在這個鎮,他根本沒有任何熟人、朋友和親戚。
覺得有點不大對。
在花裡頭他最喜歡玫瑰。這是因為已經去世的祖母喜愛玫瑰,沒有其他理由。這種事,他沒給任何人說過,他太太應該也不知道。
不知名的人為他生日送來玫瑰,這是不是偶然的一致?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是送花者與事件有關,這就麻煩了。但既然不曉得是誰,也沒辦法。玫瑰是從當地的花店送來的,但問花店,他們也說不知道。
玫瑰是無辜的。故不能把它丟掉。惟可能是情緒的關係,玫瑰以有些不放心的氣氛,彬彬有禮地開了幾天,隨時光的經過,凋謝而被丟去。
「Y」究竟是誰?偶爾他會想。
從此以後,每年的生日,「Y」一定送來玫瑰。一調職,不知道是怎麼查的,玫瑰便出現於新的地址。
紅的、白的、黃的、紫的、送來了各色各樣的玫瑰。
一到季節,自然而然地,家人便等待著玫瑰。今年不知道將是什麼顏色,變成吃飯時候的話題。如此這般,過了十幾年。
這一年,檢察官調到北海函館地檢處去了。玫瑰照樣追到北方來。
初秋時節,他出差到面臨日本海的一個小鎮。這是沿海的小地方,古老的房屋,人口不多,靜得很。曾經盛極一時的鯡府邸的燦爛,令人覺得有些難受。
晚上他宿於當地一家小小的旅館。晚飯後,他坐在窗邊,呆呆地望著海。
隔壁房間似乎是酒席。在大說大笑的宴會中,忽然聽到「江差追分」(追分是一種帶著悲調的民謠酖酖譯者)。唱得很好。萬分悲調,高低粗細,令人聽來很動人。歲末的日本海夕陽已落,漁火微微搖幌著。嫋嫋的歌聲,原封不動地溶進黑暗的海裡。
突然間,一樣東西觸到檢察官的心弦,大事擺動。一瞬間,消除了他十多年的疑問。
對了,送玫瑰就是這個人。「江差追分」解開了他的謎。
這個嫌犯是個政治團體的幹部。在從事街頭文宣活動的同時,他們也到公司去拜託政治資金的捐獻。由於活動的差錯,時或發生口角,甚至於演變為暴力、恐嚇事件。他也由此被逮捕,為檢察官所審問。
檢察官和嫌犯也都是人。人與人之間,時或會彼此很談得來。即使在兩個人的人生交叉的剎那間,也會有一生難得的印象。
而他們兩個人的邂逅就是這樣。彼此都覺得對方是個活潑爽快的人。
他早年失去父母,而為其祖父養大。將近八十歲的祖父在東北的小鎮耕種著一點點田地過活。他祖父在年輕時,曾前往北海道,在鯡漁場工作時學會了「江差追分」。
他是邊聽祖父的歌聲長大的,故自然而然地會唱「江差追分」。在談到悲調民謠的過程中,不知不覺之中他以很低的聲音,自言自語般地開始唱起「江差追分」。
他端坐閉眼睛唱著。歌聲靜靜地響於審問室中。檢察官、事務官和拉著腰繩的看守都默默地聽著。旋即從他閉著的眼睛一滴一滴地掉下眼淚,於是歌停了。
「唱歌時,我想起了在鄉下隻身過日子的祖父。對於該選擇政治還是陪陪祖父,我想了很久,但現在我終於下定決心。我要放棄政治,並回去故鄉照顧祖父,兩個人一起唱追分生活。與檢察官的邂逅我終身不會忘記。如果能成為自立而無愧的人,我一定報告您。」
而每年送給我的玫瑰花束,就是他的報告。
為什麼是玫瑰花呢?檢察官馬上明白了。他祖父利用工餘在種玫瑰。當聽他這樣說時,檢察官很可能談到其已亡故的母親愛好玫瑰的故事。
回去家鄉以後,努力工作,如他自己所說成了自立而無愧的人。他到底在從事何種行業,於其故里受到何種評價,不得而知。或許是個平凡的農家主人也說不定。
他的所謂「自立而無愧的人」,應該是對自己的工作有自信而且感覺驕傲的意思。而回憶與他的邂逅時,檢察官深信一定是這個樣子。不知道他以何種心情等待著能夠很高興地致送玫瑰的那一天的到來?
檢察官或許已經不記得與他的邂逅。事實上檢察官完全忘掉了。但沒有什麼關係。他可能以此種心情,年年以玫瑰送檢察官。
致送玫瑰,究竟會繼續多久呢?只要繼續下去,檢察官將把它當作由天所賜的玫瑰,並以萬感的心情接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