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招娣 圖／李姿瑩

小時候，每逢春耕時分，家中大小都要到田裡幫忙，平整的黑水田上，大人們挑禾插秧，我跟前跟後無聊之餘，喜歡啣一支菅芒青梗，躺在種滿俗稱肥料草的紅花苜蓿上，那是我記憶中唯一的天堂。

春日的鄉間，不論是果樹和野花，蓊鬱滋榮、香塵處處，就連難纏的鬼針草、日日不怕刀傷的韭菜花，或是在野地引線般穿梭蔓生的牽牛花，都日夜錦織著一片綠色時光，但即使春花燦爛如霞，畢竟如人生緣分，花開有期。

畢業後遠赴他鄉，離開我的花朋草友，有很多年的時間午夜夢迴總讓我萬般惆悵，因此工作之餘，我喜歡徒步穿梭在都會的巷弄，尋找這座城市的綠手指。尤其喜歡慢溯在薰風盪漾的春天夜晚，手執念珠經行在靜巷的矮牆外，這一戶夜茉莉、那一家柑橘花，黑暗中的有情花草，彷彿也跟著我撥動佛珠的節奏，捻一抹清香，遙供三千大千世界無邊諸佛。

近年來在我投身的建築業，常在審查會中看見綠建築專家，為了捍衛城市友善空間在綠化面積上所做的堅持，也欣見政府單位，在行道樹植栽出四季不同風情的街道景觀。春有木棉、苦楝和黃花風鈴，夏有黃金雨阿勃勒，初秋浪漫的美人樹嫣紅落盡，台灣欒樹又隨之美麗登場，當萬物凋敝，不忍枝頭憔悴的緋紅櫻、黃槐，則獨占鰲頭在寒冬中綻放。只要願意城市出走，其實世界的花園就在門外。

初學佛，第一部接觸的經典是《阿彌陀經》，剛開始雖難懂經典所云，卻深深為其中的林木花草所吸引。「微風吹動諸寶行樹，及寶羅網，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種樂同時俱作。」在沒有四季遷謝的極樂世界中，一定有擅馭木魂花魄的園丁，才可植出能演奏清麗樂音的花木；「晝夜六時，雨天曼陀羅華。」想像和朋友喝下午茶時，窗外正飄墮著曼陀羅花，何處能享有這般仙境風雅？衷心嚮往這樣終年常春流麗，我因而就此終身奉持這部經典。

昔日，那記憶中的天堂，已如僧燦大師《信心銘》「夢幻空花，何勞把捉。」任其放牧著童年的芬芳，但日日如春的西方花園，我則願披弘誓鎧，渴望「萬法齊觀，復歸自然。」後成為我心契大道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