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地五十幾歲才開始寫詩,他把「某夜,被蚊子咬醒,睡不著,寫了第一首詩〈法式裸睡〉」寫進他自編的「詩譜」之中。此後的十餘年間,他出版了四本詩集及二本詩選。
很多人都有睡夢中被蚊子咬醒的經驗,這夜中不能寐怎麼辦,起床打蚊子?抑或乾脆不睡了,打開電視看一片電影?或者雜七雜八做些平常的事?大概很少人會去「寫詩」,尤其是從不寫詩的人。隱地寫小說和散文,且是一位成功的出版人,就是不寫詩;不過他肯定喜歡,否則不會出版那麼多的詩集,不會有那麼多寫詩的朋友;我還記得他轉述王鼎鈞先生勸人多讀詩的話。
我想隱地在初執筆寫詩的當下,多少是苦中作樂,不免存有戲耍心態。但一旦寫下去,過去讀詩的經驗、生命的體驗等等和寫這一首詩有關的可能因素,合當湧現並產生作用。〈法式裸睡〉很有章法的展開:從睡與食的並置,從「法式」到「方法」的承轉,擴大到天下事,舉三例之後回到「睡」,從「睡著」到「醒來」到「睡不著」,實境重現,把一個被蚊咬之夜,睡與醒、人與蚊的關係,以調侃的筆調彰顯了細小而真實的人生困局,完成了一首布滿諧趣的現代新詩。
從此,隱地開始通過詩這種文學形式來面對自我的生活方式與存在的諸多課題,「咖啡把歲月喝掉耟舌尖的快樂是甜還是苦?」(〈人生的滋味〉);「一個詩人走在街上 耟是一首詩嗎?」(〈四月‧仁愛路〉);「黑髮的腳步耟 走成白髮的蹣跚耟我還能來回走多少路?」(〈玫瑰花餅〉)等等,他丟出一個又一個問題,問自己,也問讀者:什麼是自由?什麼是幸福?什麼是祥和?什麼是生是死等等。每個人有他的名字,就應有他自我的人生,就應該有他自己的答案;而隱地清楚了解,在鬆和緊、在軟和硬之間,就是要「合了節拍」,而調適的關鍵在於「完成」(〈人的歷史〉)酖酖完成婚禮、完成葬禮、完成別人、完成自己。
隱地在最近的詩集《詩歌舖》裡有一首〈山水〉,以「一座遠山」喻「往事」,以「一條河」喻「故友」,「望著它」和「接近它」的感覺不同,原本是「山在」、「河在」,最後卻變成「山在虛無飄緲間」、「這會兒的河水耟不是從前的河水」。喻體在人事,喻旨皆關乎微妙而複雜的人生。
這幾天讀到一首他剛發表的〈山說〉更具深意:「溪水在石塊邊停下來耟邀請山去旅行耟山說 雲動鳥動人動耟總要有些什麼不動耟才會讓旋轉飛舞遊動的你們耟找得到家」(中國時報‧人間副刊,96年3月21日)。從水動山靜的本質掌握,到寄寓一種「不動如山」的角色扮演,是一種明確的自我認同,以及隨之而生的抉擇、堅持與行動。這就是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