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也許會遲到,但它一定會到。生命在幾經嚴冬的摧折,繁花盛開的春天就在不遠處。
她略顯肥胖的身軀,拖著沉重的步伐在四、五樓間教室上課下課。一隻腳已跛,只能奮力的用另一隻腳邁步向前,授課時還得忍受無知學生的揶揄嘲弄,讓我好生不忍。直到在辦公室中與她比鄰而坐,才由她口中得知這段曲折悲壯的故事。
自國立大學畢業後,她一頭栽進婚姻。婚後,丈夫開了家五金行,卻限制高學歷的她外出工作,以保住他大男人的尊嚴。丈夫喜怒無常,老懷疑她在外面有男朋友。一日,兒子發了高燒,丈夫卻發了酒瘋,止不住地在一旁咆哮叫罵:「去死好了!通通去死好了!你們母子倆都去死好了。」她急忙抱起啼哭不止的嬰兒,奪門而出。赤腳狂奔在碎石子路上,夜已深沉,所有的診所都已關了門,上哪找醫生呢?她坐在街燈下,無助地哭了起來。一位的鄰居,剛好騎摩托車經過,看見她的苦楚,嘆了口氣,載了她去大醫院看急診。忙了一個晚上,好心的鄰居還送她回家。她卻在前一個街口下車,不敢在自家門口。免的神經兮兮的丈夫又大發雷霆,硬說她紅杏出牆。
待孩子漸大,她找了份教師的工作。開始準備新的生活。上課第一天,她穿戴整齊,準備出門,兒子卻哭鬧不休,丈夫在一旁狠狠的咒罵。她狠下心來,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傍晚,她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家中,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景象卻嚇壞了她。冰箱是開著的,所有的食物包括雞蛋都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炎日的曝曬與房屋的燥氣,交雜而出,臭不可聞。杯子、盤子、碗、全都砸的粉碎。
她明白。丈夫的不願意,把所有的怨氣都表現給她看。她乖乖的蹲下來,一樣一樣地清理,鋒利的玻璃碎片割傷了她的手。痛,真的好痛。她趁這個機會,盡情地哭了起來。她受不住了,只好忍痛跟學校辭職。爾後丈夫發了瘋的監視她的一言一行,連同鄰居說話的自由都沒有。她心中苦,找生命線協談。丈夫卻一口咬定她與生命線的員工有染,鬧的小村小鎮沸沸揚揚。
待兒子已經上小學了,她又再度應聘到一家私立中學教書,丈夫連日的冷漠,她早已習慣。正竊喜他沒有再亂摔碗盤、無理取鬧。一日,丈夫表示要更換揚台上的燈管,命她爬上梯子,幫忙扶住燈罩。她不疑有詐,依言而行。丈夫對著燈座左敲右打,忙得滿是個樣子。冷不防一腳踢來,硬是讓她從四樓筆直落下,脊椎著地,斷骨無數。朦朧中飄來他的話語:「有本事你再去教呀!」及一抹邪惡的嘴角,映入最後的知覺。
她在醫院渡過無數的漫漫長夜,怨恨老天爺,也怨自己命苦。病癒後仍回到學校教書,學校倒變成了她的避風港。丈夫結束掉經營不善的五金行,卻開始拿著她的身分證與印章到處借貸,開過大大小小的公司、商店,她總是在收到稅捐處寄來的稅單或罰單,才知曉丈夫在外面的胡作非為,她忍著氣,一家一家地繳錢並註銷掉。而提出離婚的人竟然也是他。
一日,家中來了一位半老徐娘,高貴的打扮逼視著她的寒酸。貴婦緩緩地訴說著準備跟丈夫合開公司的種種事宜。她有點失神了,丈夫開口了:「成全我們吧!」。那位尊貴的夫人要拿出二百萬來開家公司送給丈夫。而她呢?是炸不出油的渣仔,她無力反駁,也就同意離婚了。兒子跟她,這是唯一的要求,也正合他的心意。
剛離婚時,她躲躲藏藏的,不敢讓人家知道,好似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害怕見到朋友,她盡可能避開親戚,不知情的人還一直稱呼她鄭太太。連買個菜,她都跑到大老遠的菜市場。失婚,是她碰觸不得的地雷。
一日,陽光暖暖地照進了她的斗室,她順手將窗戶推開。院子裡的老榕樹,不知什麼時候長滿亮眼嫩綠的樹葉,像換裝似的。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跳上跳下,樹底下的小學生,汗流浹背,嘶聲力竭的玩著躲避球。大地一片欣欣向榮,她也分享這份喜悅,她決定不再畫地自限了。她笑了,是的,春天也許會遲到,但它一定會到。生命在幾經嚴冬的摧折,繁花盛開的春天就在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