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駐站作家》散步大武

文/林俊穎 圖/梁銘毅  |2007.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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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寬闊的大武溪橋,右彎進去是舊大街,色調一暗,當然也澄靜了許多,不變的還是那戶戶都有的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贈送的白色小耳朵。





列車一竄出隧道,海平面跳進眼眶,車速馬上慢了下來,大武站到了。

南迴線的車站大抵都是這樣,高踞在山腰,全年無休裸露向天風海雨。

想像洋流之下大陸版塊的咬合始終不齊,一如嗜夢者的磨牙,而洋面的呼吸將天空呵成渾沌的青灰,我在無人的月台,鼻腔一翕一合感覺空氣清新。

令人嚮往世界猶有許多空白、黑暗祕境的大航海時代。船桅恆常在大海之上,恆常比大海早一步被看見。當年必然有人翻過原始的中央山脈,如此遇見海平面,一橫剖開那未被文明污染的眼睛。

門牌寫著行政區域隸屬大鳥村的大武站,出入的通道與樓梯圓筒狀,真像史恩康納萊時期的○○七電影中的軍火毒販巢穴。一樣的到站下車的與上車的,幾十秒的交集後,「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散了,絕無逗留的心思。門口有一台自動販賣機,我都懷疑飲料是否過期了。

車站階梯下是條倒丁字柏油路,直行下坡,走了五分鐘,寬坦大路兩旁才有集合住家,兩三層樓的透天厝、竹筒石灰牆平房,新舊並立,聽不到人的聲息。下午兩點多的太陽,照亮著房屋的外殼,每一戶凸著一個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贈送的白色小耳朵,有如一朵朵菇。突然一輛汽車駛近停下,不知是否喝了酒的赤紅臉駕駛問要坐車嗎?兩隻大眼睛亮炯炯。

我搖頭,執意跟著小耳朵走,冬天的太陽曬在背脊並不著力。張愛玲寫過沿街化緣的道士,「他斜斜握著一個竹筒,『托--托--』敲著,也是一種鐘擺,可是計算的是另一種時間,彷彿荒山古廟裡的一寸寸斜陽。時間與空間一樣,也有它的值錢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蕪。不要說『寸金難買』了,多少人想為一口苦飯賣掉一生的光陰還沒人要。」我心底其實三分怯意,更多的是好奇這片荒山小鎮的路到底通向什麼地方,堆積著多少沒人要的光陰。

老牌記者趙慕嵩在部落格寫他民國五十八年為了跑一條墜機新聞,包了輛計程車從高雄到大武,晚上連電燈都沒有,警察所內點著油燈和蠟燭,下午五點後他去電信辦事處打電話,敲了許久的門才得到回應,「下班了,明天再來啦!」沒電的公路局車站,自備一台發電機,入夜有車進站才啟動供電照明;車子開走了,發電機關掉,恢復黑暗。

走到與台九線的交接口,右側便是廢棄的公路局車站,死體化的扇形建築,牆上的班車時刻表還在,時鐘死在十二點十三分;柱子上殘存著「往枋寮彰化台中」、「往台東都蘭成功」的提示,荒謬得可愛。

鎮上的主街有兩處,台九線穿過的,兩旁因應車流帶來的吃食生意,大招牌五顏六色,多家可容納遊覽車觀光客的大餐廳;過了寬闊的大武溪橋,右彎進去是舊大街,色調一暗,當然也澄靜了許多,不變的還是那戶戶都有的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贈送的白色小耳朵。

太平洋就在幾百公尺外,也可能時令上這是冬天,整條舊街清清涼涼,人車的流動稀少,街底的岔路坐鎮著一座大廟,看不出香火狀況。街邊有個鞋攤,男女鞋童鞋都有,排列整齊如閱兵,成了一堆靜物。

這不是荒涼,也不是蒼涼,只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的冷調子。正如我既不是在旅行,更不是來探險,因此不想也不宜驚擾任何人或物。我甚至不想學某類旅遊經驗豐富的老練行家,隨手拾起一顆小石子放入口袋,不需要意義的儀式那般。我只是模糊覺得,任何自以為都市的文明養成而來的姿態,在這裡,唉,都是褻瀆與白目。

然而,一轉頭,是一座廢棄的小學,沒有大門,一排教室的大樓穿堂,玻璃灰髒的公佈欄還貼著學生的圖畫作品,捕魚是最大的主題,魚與人畫成一樣大。穿堂出去,便是工程進行中的海岸公路,學校旁邊一塊類似里民活動中心的空地,豎立著巨大的鋼管鐵柱。我腳下已是東岸陸地的邊緣,液體與固體的終極對峙。

我在彷彿廢墟中不禁想到所謂的「創造性拆毀」,那轉型、過渡階段允諾著更好的明天、更好的發展?其實,除了沒有人氣,學校建物仍然完好,那麼,廢棄的理由是什麼?

「活在名字之下、土地之上的諸神,已經不發一語地離開了,外來者則在祂門原先的地方安頓下來。詢問新城比舊城好或差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們之間沒有關係……。」

的確,我與這小鎮非親非故,沒有絲毫關係。卡爾維諾陪我走過台九線,陸橋下是供奉龍王的小廟,廟前潦草的三角地規劃做海濱公園---這樣的環境還需要海濱公園?海堤邊高聳著一座紅白鐵塔與一隻狀若煙囪的灰白柱子,一旦台海開打的警報器?

我恐怕是無聊過頭了。

往回走,決定去搭四點三十二的莒光號北上。大武溪河床上溯中央山脈那段顯得灰濁濁。

路經7-11,買了報紙,再繞過公路局車站,才看到牆上黑漆塗鴉一顆心,英文寫著永遠愛你,大概是全鎮最古老也最現代的符號。

緩緩的上坡路,一如電影膠卷的倒轉,我的眼睛發現了原先視而不見的種種,柏油路旁堆著利樂包、報紙、塑膠袋與枯枝落葉,竹簍裡都是碧綠的啤酒瓶,給日頭曬出淡淡的餿腐味。到了火車站的階梯,才發覺獨立一戶簡陋人家是卡拉OK店,對面的雜林地上一叢叢的山蘇,棄屍其中爛透了都無人知曉。

等火車。那等待中的漫漫時光湛湛的生出了溫柔的涼意,山風吹得天光粼粼,我神經質的避開那一片葉子闊大的欖仁樹,覺得自己就像晶片短路的機器人,將這下午兩個鐘頭的大武行腳的影像記錄統統吐出來,輕鬆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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