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一天正下著午後的山區雷雨,雨勢使山路變得更難
步行,我和巴努只好躲進一座森林,那是一座雜木森林,地上荒草及腰,很顯然是登山客少到的地方,巴努走在前面,前進不到五分鐘,突然一陣悶響,像是野生動物的聲音,我只聽到巴努叫了一聲,林中恢復寧靜,我站著不敢出聲,眼前只是一片黑暗,等到我適應了黑暗,我才發現巴努已經倒在地上,身上沾滿了血跡,我驚魂未定,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最本能的一個反應是向前拉巴努的身體,可是,當我身體向前的時候,才發現眼前是一隻黑色的動物,發亮的雙眼正瞪著我,嘴裡發出嗚嗚的的聲音,它的嘴已經咬住巴努的手,身體向後倒退,我心裡想:巴努已經失去知覺,這隻豹正要把獵物拖走,可是眼看著巴努的身體離開我的視線,我居然無計可施,內心只有一陣陣的恐懼向心頭襲來。
那隻豹和巴努終於從林中的黑暗處隱沒,我成為孤獨一人,我開始感到罪惡,為什麼沒有搶救巴努?其實我沒有槍械,空手也救不了巴努,我一邊走一邊想,到底是如何下山,我也無法記憶,我回到梅山口,第一件事是向警方報案,卻想不到麻煩的事終於來了。
警局從戶籍中找到了巴努的住處,並且通知了他的家人,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巴努的家中還有一位太太,兩個孩子,雖然巴努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城市,但是仍無法改變他是原住民的事實,巴努的太太阿梅並不知道我和巴努何時上山,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回來,巴努卻死了,我成了涉嫌最重的人,僅管我不停的解釋,但是警方並不相信,最後只有再上山一次。
梅山口警局派了兩個警員跟隨我,順著原路上山,我心裡擔心,如果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巴努被動物攻擊的證據,我可能會被當作殺人嫌犯法辦。想到這裡,登山的壓力也越來越大,這真是無妄之禍。我的記憶力並不差,經過四天的努力,兩名員警和我重新回到案發的現場,但是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動物殺人的證據,甚至於連巴努的衣物也找不到,巴努就這樣從人間消失了。
無疑的,我的處境變得很艱難,警方懷疑我殺了巴努之後編出一個故事,雖然我並沒有殺人的動機,但是我的解釋越來越沒有人相信,我很後悔當初只要一走了之就沒事了,而現在才是自討苦吃。
因為找不到巴努的屍體,我成了殺人毀屍的嫌犯,梅山口警局為我作了筆錄,關進拘留所準備移送到地方法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牢,卻沒有想到是在一個偏遠的山區小部落,這一夜我無法安睡,我心裡清楚,能夠幫我脫罪的證據只有巴努的身體,否則我的冤枉是作定牢了。
警局座落在山邊,拘留所非常簡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突然生出了逃亡的念頭,如果不走,未來的命運才是陷入不可知的境界,而現在只有一個警員執班,他也睡著了,只要走出去,就自由了,我找了一個廢鐵絲慢慢把鑰匙打開,並沒有驚動警員,然後隱入黑暗中。
夜色中的部落非常安靜,偶爾傳來狗吠的聲音,我在黑暗中行動,好不容易找到一輛未上鎖的機車,我心裡清楚,明天我將成為通緝犯,而現在只有離開山區再想辦法了。
回到城市天色已經大亮,我知道警方已經展開追捕的行動,我不能回去,只好到朋友家中暫避,然後找機會再上山。
我知道只有找到雲豹才能還我的清白,而且這一次只能悄悄上山,繞過梅山口的警局檢查站,最好的路線是從東部上山,順便可以找幾個原住民當登山的嚮導,計畫打定就開始進行。
我搭上南迴線的火車,在關山休息一天,購買上山的物品,順利的找到了三位原住民,第二天,四個人搭上客運,重新回到啞口,玉穗山就在前面,從此開始步行了。
三位原住民果然是習於山路,在這之前,我曾經提到雲豹,他們也充滿了興趣,只有雲豹殺人的事我未提起。
亞布最年長,德馬和庫里都是年輕人,他們三人都曾在天池部落住過,後來才遷居到關山,對玉穗山的地形和路線非常了解,當然他們最感興趣的還是雲豹。
三個人在上山前都準備了武器,亞布還製作了捕捉雲豹的陷阱,我在心裡發願,這一次找不到雲豹是決不下山的,我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捕。
亞布在年輕時曾經獵過雲豹,他知道如何從地上辨別豹的蹤跡,這也是庫里兩人要學習的地方,至於我已經在這個事件中得到太多教訓了。
人與生活的環境的確息息相關,亞布雖然離開原生地多年,但是一旦踏上山路就快速靈活,一看就知道是在山上長大的,一點也騙不了人,比起我的步履真是無法相提並論,一個平地人有可能在山上殺死一個原住民嗎?這些警局人員實在太不動腦筋了。
不過,現在回想起那一段和巴努登山的日子也是很有趣的回憶,要不是自己太單純,否則也不會自陷危機之中了。
現在後悔已經太慢,只有趕快找到那隻雲豹,才有辦法為自己洗清罪名。
第三天,亞布在溪邊獵到一隻山豬,我心想今晚可以加菜了,但是亞布卻說,這是準備作為獵餌的,碰也不能碰,大家聽了有點失望,但是也不得不欽佩亞布的聰明,看來捕捉雲豹不是完全不可能。
第四天晚上,我們重新回到巴努被雲豹攻擊的山林中,亞布已經佈好陷阱,我們開始生火並且紮營。我問亞布雲豹會出現嗎?亞布搖頭說,不知道。其實誰也沒有信心,到底雲豹會來吃山豬嗎?
我在心裡想,聽說雲豹是不吃死豬的,但是我並未說出來。
但是也許是運氣好,或許雲豹真的餓了,在夜裡我聽到很沉悶的聲音,亞布很機警,早就醒了過來,是不是有動物進了陷阱?我們幾個人摸黑帶了手電茼走到陷阱,果然是一隻雲豹,正用閃爍的眼睛瞪著我們幾個人,而且還發出低低的吼聲,看來雲豹非常不高興。
因為太黑無法分別是不是那隻殺害巴努的雲豹,一切只好等待明天再說了。
一整夜,我們幾個人都睡不著,耳邊一直傳來雲豹低吼的聲音,好不容易才等到天發亮,亞布早早就起來,和另外兩人正在準備木棍,繩索以便把雲豹弄出陷阱,我擔心活捉會出狀況,建議亞布當場殺了再帶下山,因為只有從外表實在無法分辨是不是那一隻雲豹,只好殺了再說,我有些不忍,況且雲豹是保育類動物,但是為了洗刷謀殺罪名只好先慘忍一些了。
你可以想像那樣的光景,當我和亞布等人背著雲豹出現在梅山口警局的時候,幾名山區員警驚訝的神情,為什麼殺人嫌犯自己跑了回來?
但是看到雲豹,他們才想通了。
我既然回來,就必需面對最後的結果,如果這隻雲豹不能證明我的清白,我可能面對未來漫長的牢獄之災,村民知道我回來的消息,一大堆人都湧到了警局,亞布充當殺手,準備打開雲豹的內臟,他用刀手法非常厲害,刀起刀下,雲豹內臟的腥味撲鼻而至,眾人都緊急掩口,我卻瞪大了眼睛忙著搜索,企圖從內臟的血跡中找出任何巴努的訊息,但是結果卻令人失望,倒是亞布眼尖,從血跡中看到發光物,原來是手錶,錶殼上還刻著巴努的名字,證明是巴努所有,我的心情總算安定下來,要不是這隻未溶的錶,巴努的血肉早就和雲豹合而為一了。故事的結束很簡單,巴努的家人領回那隻雲豹,並且辦了一個葬禮,墳墓中不是巴努而是那隻雲豹,還有一隻手錶。
每一年我都在這個時候上山,在巴努墳上放上一株山櫻花,那是他生前最喜歡的花,作為一個獵人的子孫,巴努死於豹口,到底是幸或不幸?連我都無法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