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努閉口不語,顯然心中有很大的不安。他的不安很顯然和他的夢境有很大的相關,可是我不能問他,事實上也無從問起。但是做夢也想不到,巴努的不安很快在現實中實現了。
血肉與靈魂交接之處
無法分辨
至於人獸
更難區隔
只有安息才是永恆
短短的幾行字,刻在墓碑上,這個墓園位於山上,屬於布農族的區域,墓碑上有十字架,看得出是基督徒,埋在這裡的人是我的朋友,巴努,布農族語雲豹的意思,一直到巴努死於豹爪,我才知道巴努是原住民。
每一年我都會上山看看巴努的墳,獻上盛開的山櫻花,這是巴努家鄉的花,也是巴努最喜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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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巴努的故事說來話長,這個故事也是有關玉穗山一隻雲豹的故事,有人說這是最後一隻雲豹了。
那一年我因為都市生活的種種壓力,罹患了所謂的腦神經衰弱症,醫生勸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隱居,我的內心也的確想要遠離人群,剛好一位朋友在南橫的山區有一棟房屋空著,就成了我臨時隱居的地方。
木屋位於樟山,是一個布農族的村落,距離梅山口有五公里,標高六百公尺,取名樟山的原因大概是因為這裡的樹木以樟樹為主吧!
村落位於玉穗山的山腳下,標高三千公尺,當年布農族抗日英雄拉荷阿雷就在玉穗山集結群眾對抗日警,目前保留的中之關到天池的越嶺古道仍有英雄的足跡。日據時代的人類學者森丑之助曾說,台灣九族中布農族的活動力最強,從中海拔到高海拔的地區都有他們的蹤跡,嚴格來說目前整個玉山國家公園都是他們的生活領域,橫越現在的南橫和中橫公路。南橫古道全長一百七十公里,古時候的布農族從桃源走到台東的關山須要七天的時間,而目前只保留三點五公里,成為現代人懷念的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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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而言,在認識巴努之前,我的山居生活是非常單純的,像一個浪漫的詩人雲遊在天地之間,山間小路經常可以看到我的身影,布農族人早就接納我這個平地人了!
但是我可從未想到要去尋找一隻雲豹,直到巴努出現。
那一天,我循著中之關古道步行到天池,在一片開滿毛地黃的山坡地上遇到巴努,他正拿著相機拍攝盛開的花朵,看起來是一個生態攝影家,毛地黃在西藥中是治療心臟病的良藥。但是鮮少人知,這種藥食用太多也會中毒。美麗的東西都是如此,有可愛的一面也有危險的一面。
巴努見我朝著他看,有點不好意思主動跑過來和我打了招呼,我才知到他上山是為了專輯的生態攝影,但是卻不知道,這裡是他的家鄉。
從天池歸來之後,好幾次我在梅山口遇到他,他告訴我正準備出發到玉穗山拍攝傳說中的雲豹,問看看我是否願意同行?我也覺得每天的日子有些無趣,來點冒險的日子也是不錯的,我沒有考慮很久,一口氣就答應了他。
出發那一天我才發現,玉穗山標高三千多公尺,在南橫諸山中屬於高海拔的山區,對我而言真是一大挑戰。天未亮,巴努已經整好裝備出現在我住宿的小木屋,我無法打退堂鼓,只有硬著頭皮出發。
山路陰暗,濃霧在身邊飄散,我們兩人一開始話不多,畢竟我們都是喜歡孤獨的人,只有沙沙的腳步聲,迴響在寂靜的山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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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梅山口的小路下降到谷底,玉穗山的身影就像黑色的巨人站在身後,在太陽現身之前,巴努已經和我抵達谷底的溪邊休息,這段下坡路一共走了三個小時,巴努攤開地圖,建議今天的路程是沿溪上行。
按照我們的腳程,到達山頂至少要三天的時間,但是登到山頭並非我們的目標,尋找豹蹤更重要。
第一天我們在日落之前找到一個溪水交流的地方,作為營區。巴努用很快的速度把帳篷弄好了,看來他真是野外生活的行家。從他熟練的劈材的手法,撥弄營火的姿勢,我看得出他在山中生活久了,他一面撥火一面訴說美麗雲豹的故事。我卻因為第一次走山太累,兩腳疼痛難當,躺在營火旁疲倦睡去,巴努的故事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山嵐下降到溪谷,宛如一幕迷途的霧,天尚未亮,巴努已經起身,並且燒好了咖啡,我是被咖啡香味叫醒的,但是身體還是不舒服,可能是不習慣露宿的後遺証,但是溪鳥晨間的啼音好像音樂般,我的精神隨之變好,這是一個好日子,如此一念,身上的痛楚也減輕不少。
延溪而上有一條便道,當年的抗日英雄拉荷阿雷應該曾經走過,我邊走邊想,溪谷的霧氣仍然未散,又是一個大太陽天,巴努看著霧氣如此回答,他一直注意腳底的足跡,看看是否有動物走過的痕跡。
對我這個都市人而言,巴努的動作一看就像是久住山區的人,他的鼻子有很好的嗅覺,動物的排洩物可以知道種類,那是都市人少有的本能,我稱他為本能,因為那種知識無法從書中得到。
一整天沿溪步行,巴努一直注意動物的去處,很少開口說話,一路上好像兩個陌生的旅人一般,其實我的個性一向沉默,不善言語是我的致命傷,活了半生少有朋友,原因也在此。
我總以為有思想的人應該少於言語才對,就好像這座大山一樣,山不語,所以才顯示出他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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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中午的時候,溪谷突然悶熱起來,一點風也沒有,巴努熬不過熱潮,把上衣脫了,穿著褲子一下子跳到溪水中去了,我也趁機找到一個有樹陰的大石頭上休息。
我知道巴努心中相當清楚,我們不是為上山而上山的,所以不急於趕路,我們的目的是尋找雲豹。
不知到過了多久,我居然在大石上悠悠睡去,忽然巴努驚叫了一聲:「雲豹。」我也被他的叫聲驚醒,但是四下寂靜,除了溪水的聲音以外,什麼都沒有。
難道只是錯覺?巴努的反應最為快速,他穿上衣服,很快朝溪邊奔去,我也立刻跟進,溪邊果然有凌亂的足印,看起來是動物的足跡,但是是不是雲豹,其實也沒有那麼容易辨認了。這隻不知名的動物可能因為天熱來到溪邊喝水,感覺有人類,一溜煙就跑了。經過這一陣搔擾,我們只好結束休息,整裝再度動身。
巴努決定離開溪谷走入小路,茂密的樹林遮蔽了陽光,地面充滿苔蘚和潮濕的水氣,很顯然是少人走的山路,倒是巴努一點也不擔心,他的身手嬌健,幾步跳躍就上了一個高坡。
我跟在巴努的身後費盡力量,幾乎無法趕上,而且呼吸感到沉重,這都是都市人的通病。
路邊開始出現羊齒厥類,可以證明山的標高正在上升,我的手錶指著五點,森林中不見天日,所以感覺不到時間的飛行,但是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更深的林區,樹林參天,巴努決定在此露營,巴努很快把營火生了起來,我也坐下來準備吃我的乾糧,從下午發現動物的足跡以來,巴努的神情就顯得非常嚴肅,空氣中好像被什麼凝結一般,我們兩人默默吃著東西,四周的黑暗向我襲來,空氣中有涼意,看來此地的標高也有兩千了,巴努仍然安靜的撥著火,以免火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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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上山的第三天,我在不知名的鳥類啼聲中甦醒過來,巴努不知道從那裡打了一筒子水,穿過森林走了過來,我心裡正在奇怪,為什麼他總是有辦法知道水在那裡?他到底走了多久?這些都是疑問。但是我並未發問,只是默默喝著咖啡,我總以為很多事,不知道反而比較好。
倒是巴努有說有笑,他的情緒反而比較好,他拿出了相機,一路上看到植物就拍攝,而且一方面幫我解說,光是高山的地衣就也有數十種。這些知識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我們一直在森林的小路走著,接近中午時分,巴努突然停止腳步,原來他發現地上有血跡和殘留的動物屍骨,可能是猴子之類的,巴努說,這是被雲豹攻擊的猴子,小心,我們已經進入他的地盤了。
巴努的話不像是玩笑,聽他一說,我的內心也開始緊張起來,每一種動物都有它的領土感覺,就好像國家的疆土一樣,在雲豹的勢力範圍,我門何時受到攻擊,變得深不可知。而所有的恐懼也都是來自不可知,走在森林間,我隨時擔心豹子會從陰暗的角落跳出來,那個晚上紮營的時候,我和巴努商量,兩人輪流守夜,以防雲豹的攻擊,一個人守著一堆營火,在黑暗的叢林當中,我第一次感受逼近危機的孤單,那種孤單無法言喻。
一個人睡六個小時,分成兩段,我在八點時就睡了,兩點時被巴努叫醒,開始值第貳班,一整個晚上巴努睡的並不好,好像有什麼恐懼在心頭,整個晚上都在夢魘中,不時出現雲豹的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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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亮,巴努就醒來,我想問他昨晚的夢境發生什麼?巴努卻閉口不語,顯然心中有很大的不安。他的不安很顯然和他的夢境有很大的相關,可是我不能問他,事實上也無從問起。
但是做夢也想不到,巴努的不安很快在現實中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