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大學舉辦為期一個月的「胡品清教授著作展」,梁恆正館長知道我寫過胡老師,特別要我回母校作一場演講,談胡老師的文風與人格。我完全不能抗拒來自華岡的這一次邀約,給了梁館長這樣一個題目:〈大拂逆‧大孤寂‧大創造酖酖品清老師的詩文和他固守的這座山岡〉。
這標題三個詞彙,來自胡老師的〈心路〉一文,收在她最後的一本散文選集《砍不倒的月桂》(九歌,2006)中,「由於試圖忘卻大拂逆之無所不在」、「那也是一種絕症:寧願守住大孤寂」、「唯一實現『絕對自我』的方法便是把自己做成『真正的』創造者」,我只不過在「創造」二字之上加一個「大」字而已。
「拂逆」是違抗、不順遂之意,大者可指生命的遭遇,一種迫使生命轉向或扭曲變形的外力;小者即是人際之間的一種對抗現象,常是晚輩對長輩、下屬對上司,乃至平輩之間,以言語或行動表示反對、不順從。胡老師在早期文集《水仙的獨白》中有〈拂逆〉一文,寫一種不平衡的男女相對關係,一種情事之與願相違,而且是對方的習性或刻意所造成的斲傷。她說「大拂逆之無所不在」,指的應就是這種被對待;但我想借此來敘說她的生命歷程與特質:先是年幼喪父,其次是中年失婚,再來就是體弱多病,最後更重要的是情路坎坷。
「孤寂」是一種生活情境,一種心理感受。對胡老師來說,「孤」是一個根本的存在,這非她所願,以是她不斷期待能「雙」、能「群」,她恆不休止的追尋愛情、友情,有時甚至在二者之間互生曖昧和糾葛;這導致她一直處在「寂」境,有時也能因此產生動力,轉而留心在花木和諸多靜物上,在創作、翻譯及研究上投注心力,但更多的時候,她必須「守住大孤寂」,忍受這種苦楚,想方設法去排遣。
就這樣,她展開了她的「大創造」:創造屬於她的生活場域,創造她的情感世界,創造一篇又一篇細膩至極的散文、一首又一首感人肺腑的詩歌。在華岡雙溪新村的香水樓,她以日記、書簡、詩箋、獨白、斷片、組曲等一切可能的形式,追憶童年、關懷學生、呼喚愛情,並且自畫自雕、自彈自唱,在「兩彎彩虹」下、在「音符編成的世界」裡,成為風、成為雨、成為山霧、成為陽光,甚且成為不絕的弦歌,以及華岡學子的琅琅書聲。
華岡人應該讀讀胡老師的〈紗帽山前〉、〈華岡之春〉、〈夢幻湖〉,體會一下〈這是一個溫暖的地方〉:
我仍然無法把我固守的這座山崗說成「溫暖的地方」,縱令我已經習慣於面對冬之凜冽和悽愴,像一個苦修士守住他的小室的冷清。
但是,「瞭解便是溫暖」。胡老師給了我們一個面對天地與人世的恆常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