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駐站作家》日昇之鄉

文/ 林俊穎 圖/王旭易 |2007.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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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廂行車裡靜靜坐著三個上年紀的比丘尼,椰子樹沙沙發著渴睡的聲音。回頭下望午寐中的太麻里,被海天逼壓得只是一長條幅的屋舍樹木,有點恍惚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一出太麻里火車站,就是一條飛降的柏油路陡坡,視線隨著滑下,太平洋的天、海俱在坡底。

一個人在那斜坡移動,偶或一陣海風轉強,破空之聲似乎欲將日影吹散。那是夏卡爾畫作的夢魅感,實體的物件甜美的浮昇半空,象徵著某種朦朧的幸福狀態。

陡坡與風,又立即讓我想到某個鏡頭,奔跑得血脈洶湧的妙齡女子的紅色裙子吃風膨脹開來,一如熱帶雨林的食人花的巨瓣要將她吞噬了,預言著一場獻祭的青春。

正午的太麻里火車站,沒有一個閒雜人,列車準時到站,等車的上了車,下車的隨即給汽車或摩托車噗的接走,接駁得一分鐘也不多耽擱。地上沒有影子。

斜坡側是大片的釋迦果園,路標寫著往金針山或某某民宿。我往右轉,憑直覺鎮上的主街應該在前方。

高中坐我隔壁的黎是太麻里人,我始終不明白在那年紀他為什麼、居然一人翻過中央山脈來台中求學?期末考結束,大家為了寒暑假樂得滿校園野獸亂竄嗥吼,他拖著一大袋的衣服教科書先下高雄,再轉搭客運,那時南迴鐵路還是空中樓閣,要費一整天才到家。一次,黎給我看一疊照片,他農曆年在海邊召開的同學會,灰茫的濁浪與海灘,一群腺體正盛的男孩女孩玩著老鷹捉小雞,笑得像才打出的黃金。如泥漿的海雲也有被太陽撕開閃耀刺眼的時候。我非常討人厭的挑剔說,怎麼笑成那樣嘴巴張那麼大。大學聯考黎落榜,寄給我一封厚信,寫不盡的沮喪、恥辱與不甘,回家的火車,他坐在車門口階梯上,迎風吞咽著男兒淚,想著如何面對家鄉壯麗的山海。信末,自勉自勵,明年看我再戰,凱旋歸來。

魯迅的文章「希望」,破題,「我的心分外地寂寞。」兩行字緊鄰,有些怵目;隔了三行,調子一低,「然而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次頁,「然而現在何以如此寂寞?難道連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麼?」

畢竟是許多年前微不足道的事,也確實屬於我與黎身外的青春已經都事去了。那年紀泡沫的煩惱、莫名的惆悵、百無聊賴的力氣與志願,成了牙結石與醒時嘴角的夢涎麼?冥冥中引領我來到黎的家鄉,街心躺著冬日微涼的太陽,大屁股的媽媽推著嬰兒車,一輛紅色跑車呼嘯而過。

鎮上大街一眼望穿,雙向對開的車道,台九線的車子繞進來,路過恐怕只需數十秒,兩側典型的台式店面住屋,夾雜著翻新的透天厝。我很快認出黎的家,鐵卷門有一片沒拉起,大廳裡物物皆實,喜氣的紅是主色調,不見人影,可到處是人的痕跡。有幾戶平房低矮彷彿給那抬頭即見得的山勢鎮壓住,穿一身鮮嫩的小孩歪歪倒倒的跑。家常的一天,有如深山的河流,淘光了浮誇情緒,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光與影,赤裸的、敏感的因為海風而伸縮、抽搐,粼粼的抖著,或者乾脆找著一個角落,窩起來打盹。

突然恍然大悟,上,山,下,海,不正是太麻里街的寫照?山海對峙,人在其中打開一條活路。一條台九線順著東海岸龍蛇飛舞,連接台灣頭與尾,日與月與人同行,榛狉與颱風,雲豹與鯨豚,←←的長路,極大化了視野與心胸。我必須承認,好羨慕黎在我們那年紀、世界被觀光化之前就擁有的遠行經驗。

當然,通往現代化與進化的大路,也意味著快速流失的副作用,尤其是青壯人口外移,主街之外的整個鄉鎮懶洋洋的,鈍鈍的,透著遺世氣息。路邊一個大概是水泥砌成的巨型釋迦沒顏落色。

橫過台九線,我隨意順著水泥岔路走向海岸,眼目清涼。海與小路之間,雜生著木麻黃、椰子樹、欖仁樹,未見海水先跟著這片葉海搖蕩。一戶傍海人家,有個老婦在劈樹枝,下手的力道帶著狠勁,對我這異鄉客視若無睹。

汪洋大海都習慣了,又何必為一零星看海人分心?

海灘上建設了一個彷環形劇場的觀景台,應該是為了迎接每年元旦的第一道陽光。有著清晰輪胎痕跡的沙岸寬闊的延伸而去,往東碰到了岬角,海上陰沉,堆積泛著微光的灰色雲層。不遠處的木頭涼亭停了幾輛摩托車,更遠處隱約傳來青少年的嘻笑,一陣又一陣,令人背脊生寒。花台種著肉質葉片的海桐草。除此,是完全清寂的。海風如同心跳,都是永恆的律動,久了催人進入一種低溫的凝固形態。再久一點,七竅想必成了排氣孔,濾空身體,只剩軀殼。

也許我覺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眼前大海,不過是因為這是宜於斂藏的冬天的關係。不得不想到卡繆、「異鄉人」以及他寫的,「五天以來,雨不斷在阿爾及爾下著,終於把大海也淋濕了。」

存在主義、「荒謬」真的是過時的廢棄物了嗎?我至今仍無法確定卡繆的「做一個官能主義者,需要罕有的才能」之說,究竟是讚詞或反諷?但我愛他酷烈豔陽下搶在意念之前的殺戮,愛他寫阿爾及爾之夏在海邊耽溺泳者將皮膚曬成菸草色,以標示肉身的變化極限已到,愛他骨子裡的硬頸本色與深情。我更愛他自我投射的寫著,「這民族,完全投身於他的現在,不倚神話而生,不靠慰藉而活。他將其全部財產放置在大地之上,因此對於死亡,他毫不防禦。」

我不得不背棄大海,返回鎮上,踅進大王國中,門口廂行車裡靜靜坐著三個上年紀的比丘尼,椰子樹沙沙發著渴睡的聲音。我決定提前離開,走上火車站前的斜坡,回頭下望午寐中的太麻里,被海天逼壓得只是一長條幅的屋舍樹木,有點恍惚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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