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以激情抒發情感,以熱度的顯現,當作是否真摯的檢驗。某方面說來,這樣的體現,可以展現人性的興揚。喜悅與熱情如盛開的花朵,令人如沐春風。人與人之間,很容易打破既有的藩籬,很快相互交心。
但有時激情與熱度卻是情感欠缺的遮掩。那似乎是一種姿態,在其炙熱的燃燒下,讓人看不到其內心詭譎的深處。
世事似乎總是兩者的交織,在介入與抽離之間。盛情洋溢的外表與內涵是否一致?過度興揚是否有一條陰沉的底流?激情可能是情緒全然的釋放,是一種抒解;也可能是不能為人道的情感的一種迂迴。
文字的激情,尤其是文學的禁忌。文學並不是要刻意壓抑感情,但文學不是宣洩情緒,這是出殯行列職業哭女的專業。動人的詩行,不在於其煽情或是濫情,而是以其隱約雋永的情感撩動人心,激發想像與思維,而感受人生的正色凜然。
因為不是激情,作品顯現了深情的底蘊。因為不強調瞬間的熱度,而有持久的餘溫。情緒的制約,事實上展現了情感的存有。激情有時可能是一種造作,制約可能顯現智性的成熟。但制約的表現,也並非為了標籤式的「成熟」,一切不是刻意為之。
因此介入與抽離也變成連體嬰。激情飛揚的瞬間,馬上同時閃現一個欲將其冷卻的瞬間。三月九日至十一日,大陸北京師範大學珠海分校與首都師範大學合辦「兩岸中生代詩學高層國際論壇與簡政珍作品研討會」,參加者涵蓋了八十多位海內外代表性的詩人與詩論家。大陸謝冕、屠岸、吳思敬、呂進、陳仲義、沈奇、章亞昕、姜耕玉等約七十幾人,台灣有向明、白靈、汪啟疆、翁文嫻等六人,另外鄭慧如與陳大為雖然沒有參加,也提供論文。會議總共收到四十一篇論文,討論我詩作的論文約二十篇,佔一半,但總字數約佔三分之二,是研討會的主體。
照理講,自己的詩作能在國際研討會被討論,應該感到興奮。但是興奮感卻伴隨著一切即將消逝的茫然。在研討會的結語裡,我說:「日子越靠近研討會,越感到勞師動眾的歉疚。也許我在當下累積榮耀的瞬間,也看到瞬間即將不在。但為了這個瞬間,多少人疲憊地飄洋過海,多少人忙碌得難以成眠,酘酘」興奮的介入,緊接著是抽離,感受人情的虧欠與不安。而這些,瞬間過後,也勢必難以彌平,以換回原有心情的平靜。我的人生與作品,有多少介入與抽離的辯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