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中,遇到難處,總有人伸手拉一把,成為我命中的貴人。然而,最讓我難忘的「貴人」還是那口普通的母豬。
我初中畢業時,家裡為供幾個孩子上學,已家徒四壁。為減輕負擔,我不顧老師讓我升高中上大學的期冀,讀了中專。當時的中專生很幸福,國家幹部,發糧票,給助學金。但孤身在外,沒有差旅費、零花錢還是萬萬不能的。於是,母親說,養豬吧。父親到集市上抱回了一條白豬娃兒。
現在父親還常常感歎那口嫺靜而又聰慧的豬。汲取了過去的經驗,父親在整理了破豬圈後,弄根破繩子,栓狗一樣栓在豬脖子上。雖然豬屬家畜,大多還是不習慣這種待遇,大都要又蹦又跳又用長嘴叉子咬,擺脫這種額外的待遇了事。這口豬卻像大家閨秀,有食則食,吃飽了像一頭拉磨的驢似的繞著繩子散散步,安祥而臥。不到一年,牠就開始勤奮下崽,一年兩窩,剛好夠我的差旅費和零用錢,免除了我很多困苦。夏天母親看牠實在熱得可憐,就放牠外出打打泥,牠在門口的渾水塘邊裹上一身泥,仰臥一會兒,便帶著一隊崽子一搖一擺回家,心無旁騖的樣子很讓人放心。
母豬用自己的勤奮和守紀贏得了家中人的喜愛。父、兄下地回來,都要給牠捎一大抱野菜,母豬肚子被胎兒撐得越來越大時,母親便想法弄點玉米麵拌進糠中,牠總是討好地望望母親,搖著尾巴香甜地哼著吃著,目光裡一片溫柔。
放假回家,我常想法給牠挖點它愛吃的野菜,牠對我極熱情,一見我回來,便迎上前去,尾巴不緊不慢地搖。最讓人驚奇的是這頭豬能聽懂人們簡單的對話。有一次,牠冒犯了一隻小雞,我拿著笤帚打了牠一頓,自此,我一說打,牠總要縮起脖子,一幅可憐的神態。
一年大雪夜,母親不放心豬,起來逡巡滿圈不見,焦急地大聲喊,豬不見了。語未畢,豬從圈中亂草裡搖搖擺擺站起來,邊向母親走邊哼。母親摸摸牠的頭,高興地說,臥去吧。牠哼哼著重新鑽進亂草,不聲不響地低頭閉眼。
母豬的壽命多為五至六年,很短。三年後,我中專畢業時,豬正值壯年,已經是近百隻豬崽的母親,而且,臨近臨盆。父母高興地說,家中可該花牠一次錢了。話甫落,第二天,豬開始流產,兩天后的早晨,牠靜靜地死在草叢中。父親滿面烏雲地歎息到:這是四兒的福氣啊!後來,一位學佛的朋友聽說了這件事,說牠是為還債而來。債完了,一刻不停地走了。說得人心中沉甸甸的。我卻始終認為牠是化身菩薩,為了一個無依無靠的窮書生完成他的學業,用自己的整個生命來布施。豬死後,架不住屠戶遊說,家人不忍看它開腸破肚的慘狀,將牠整個賣了,很賤。望著牠那僵直、嶙峋、瘦小的身軀被抬出門去,家中人都陰著臉,我禁不住哭了。牠走了,但卻在我心中揮之不去,不停地向人提起牠,彷彿提起我的一個遠遊未歸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