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們的詩的身世 上

文/張郅忻 |2015.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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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告訴我關於妳童年的故事。物資缺乏,是一種想像。妳的童年可好玩了,父親親手為妳製作各種各樣的童玩,譬如用越南特有的芒果子,一圓一扁,穿洞綁線,抽拉時發出特殊鳴聲。妳試圖模仿那聲音給我聽,並說很想念那聲音。 圖/郭懿萱

文/張郅忻

Quê hương tôi có con sông xanh biếc

……

Giữ bao nhiêu kỉ niệm giữa dòng trôi?

Hỡi con sông đã tắm cả đời tôi!

Tôi sẽ lại nơi tôi hằng mơ ước

——Tế Hanh︵1921-2009︶, Nhớ con sông quê hương ︵1956︶

我的故鄉有一條碧綠清澈的小河。

……

守住多少回憶在那兒?

河水沐浴我的一生,

我將返回夢想之地。

——濟亨,節錄自〈思念家鄉之河〉

妳告訴我關於妳童年的故事。物資缺乏,是一種想像。妳的童年可好玩了,父親親手為妳製作各種各樣的童玩,譬如用越南特有的芒果子,一圓一扁,穿洞綁線,抽拉時發出特殊鳴聲。妳試圖模仿那聲音給我聽,並說很想念那聲音。還有,越南咖啡需用的煉乳罐頭也可玩,兩個鐵罐以木頭固定,用撿來的木棉當引線,煤油燃火,可以在地上推拉。又有木棒在地上挖洞,比賽誰的木條彈得遠……除此之外,妳居住於一片被水環抱的世界,面海之港,造就這樣如水的妳。

我很羨慕地作為一個聽者,我的父親時常在外工作,很少能夠陪伴我,對於我想要的玩具,被陳設在百貨公司裡的娃娃們,只要他手頭寬裕,總願意給我買一些。我住在一個小鎮上,要走一段路才能遇見河水,狗兒小熊與我有一次走入水裡,水不深,上有高高低低的草,有時拂過我的臉頰,弄得我特別癢。我七歲前的童年,時常是自己一個人。父親與繼母生下妹妹後未久,搬至一個新家,把我留下陪阿公阿婆。廚房旁有一個老舊的水泥洗手台,專門為婆太設置,我偶爾會把我的小玩偶放在那裡,打開水龍頭,擺放幾個阿公撿的石頭,幻想自己與同伴們在溪水嘩嘩的深處。

一九五六年,這首長詩誕生。距離我理解它的時間,相隔超越半世紀。妳帶領我翻譯這一首詩。彼時,分裂南北的戰爭持續,妳的地方說這是抗美戰爭,我的書本告訴我那是越戰。詩人濟亨在北方想念南方的故鄉,他持槍抗戰,遙想故鄉。這是一首長詩,妳截取思鄉的部分,琢磨關於水的意象。妳說,水是妳的來處,也將是妳的歸處。

我的故鄉則有許多水塘,我曾聽阿婆唱過的客家山歌裡描述過一幅農村之景:「日頭落山一點黃,牛媽帶子落埤塘,那有牛媽毋惜子,那有阿妹毋戀郎。」以牛耕田的時代離我的童年有一段距離了,我僅透過阿公口述他曾做放牛小童的趣事。他沒有二弟有慧根,能通牛語,但他終身不食牛肉。可以想像的,過去的我的故鄉曾處處是青青稻田。後來,工業區占據大量田地,再後來,建商蓋起別墅或如城市裡的公寓,建商不關心有沒有人居住,只放著等待房地產增值。阿婆說,那些人真可惡,她的朋友沒有田怎麼耕種?

阿婆已經八十歲了,她的朋友們應該也很老很老了。她們不顧被畫定的公園水泥步道,硬是闢了幾個菜園,什麼菜都種,時理時疏,時有收成。

關於種植,城市中的妳為了家鄉的滋味,在窗台上種些家鄉味。沒有辦法,有些東西台灣人不吃,市場買不到。譬如菠蘿蜜。

自越南移居台灣那年,妳隨身行李中有幾本越南詩人胡春香的袖珍詩集,妳將它們珍藏在床頭的鐵盒裡。簡單的印刷,婉轉明麗的線條,足以顯示越南現代藝術卓越之處,讓人見一次便愛不釋手。妳小心翼翼翻開詩集,讀其中一首詩給我聽:

妹身好比菠蘿蜜,

瓣肥肉厚皮帶刺。

君子若愛就打樁,

莫用手摸出漿漬。

——胡春香(1732-1772)〈菠蘿蜜〉

「妹妹,妳吃過菠蘿蜜嗎?」妳張著黑白分明大眼望著我問。「沒有。」我只能想像它的模樣,應類似於榴槤,多刺而有獨特香氣。

胡春香在十八世紀時以喃字書寫女性自身經驗出發的詩作,她曾經歷兩段婚姻,最終獨自於湖畔教書維生。寫詩之時,她也許發生或聽聞什麼事,經過日常街巷旁一棵菠蘿蜜樹,菠蘿蜜果的酸甜正能描述她內心累積許久的複雜感受。

妳說,偶爾途經鄉間,見到菠蘿蜜樹,果實成熟無人採摘,掉落於四周,好可惜。許久以後,我看見菠蘿蜜果多籽厚實的內裡,便想起妳。看似堅硬,實則柔軟的妳;看似單薄,實則多汁豐厚的妳。

我亦想與妳分享屬於童年的果實。幼時常隨阿公阿婆清晨即醒,自家往外恣意散步,有時走得忘我,來到另一個鄉鎮。記憶中沿路稻田處處,小徑旁復有小徑,沒有商店攤販。唯一向我們兜售的唯有香氣四溢的果樹,尤其是土芭樂,它們自然而生,沒有主人。鳥兒啄幾口餘留傷痕,硬的青綠酸澀甘甜,軟的泛著一層牛奶白,吐露濃郁香氣。但阿公不貪多,只撿四、五個,足讓我們三人在路途上分食。平易常見的土芭樂樹,我已好久好久未曾再見。

當妳以越語華語交替朗讀胡春香的菠蘿蜜詩時,阿公時常以毛筆抄寫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不自覺來到我的嘴邊。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臨帖《心經》,陪伴阿公走完最後一段人生歲月。他似無意識般臥床數月,我坐在他身邊卻無從陪伴他。只能將他寫的最後一幅《心經》裱框,置於飯廳。那略顯歪斜的字體,彷彿被賦予生命般,躍動於宣紙上不停行走。那些字,讓我想起穿梭在鄉野間的我們。

從小徑到大路,從女孩到女人,我從台灣北部移居南方,妳自越南的中部越過海洋來到台灣。正因為遷徙的旅程,讓我們相遇於高雄街巷內的一幢三樓平房,妳在台灣的家,我每星期去一回的教室。雖說是教我越南語,更多時候或者是妳陪伴我面對人生的困劫。我初學完母音子音之後,妳開始帶我讀越南詩歌,詩在妳的記憶裡映成一道光,微微照亮妳的身體,通過妳的眼睛傳遞給我。

Thà một phút huy hoàng rồi chợt tắt. Còn hơn

buồn le lói suốt trăm năm.

——Xuân Diêu︵1916 -1985︶

寧願瞬間輝煌後熄滅,不願為餘燼憂傷百年。

——春妙

春妙的這兩句詩是妳的座右銘。春妙曾於越南抗法戰爭中,在越南廣播之聲電台工作,許是富有磁性的男人嗓音。妳我因工作結識,第一次是我去新移民中心拜訪妳,第二次再見即在妳的電台。廣播室不大,張貼幾張台灣明星海報,印象裡有一張是已故明星張國榮。牆邊則擺放幾張CD,越南的印尼的泰國的流行歌曲。妳與來自印尼的姐姐共同主持這個節目,隔著聲頻與高雄地區姐妹們以母語說話,間而播放故鄉的音樂。我在一旁聽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溫柔呢喃,我不懂妳的語言,卻好像可以明白那分情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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