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想讓人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就要做一樣讓人費勁的事。
南嶽聞名遐邇的磨鏡台,是南朝時禪宗七祖慧思的磨鏡之所。慧思一生沒做別的事,每日就在這塊石頭上磨一面鏡子,朝也磨暮也磨,晴也磨雨也磨。每有人問禪於他,他一言不發,只管低頭磨鏡,讓你去悟。到他死的時候,鏡子磨得不見了,磨鏡子的石頭卻磨成了鏡子,照得出人影了。也終於就有人悟出來了,悟得最透澈的是唐人李泌,他在離磨境台不遠處的一塊山崖上大書三字:「極高明」。
實在不簡單,一個人把自己磨了一生,也就磨到了「極高明」的境界,這是纖塵不染的明鏡之境,也是纖塵不染的性靈之境。 凡人是難以達至此境的。磨是一個漸悟的過程,日復一日的磨,日復一日的悟,有些東西就這樣一點一點地磨掉了,卻又看不見是怎樣磨掉的,磨得沒有了,「無」了,無意之間才發現天地之間已化育出更大的一面「極高明」的巨鏡———大境界。這與李白幼時「道逢老嫗磨杵」和元代范子安「坐破寒氈,磨穿鐵硯」的「磨」是完全不同的意義。慧思之磨,磨於內心深處,後者則僅僅只是為了磨煉意志,是逼著自己在磨了。這是磨不出「極高明」的境界的,只能磨出兩手血泡。
西方哲人中也有一個磨鏡者,斯賓諾莎。這個一生四處漂泊的猶太人,靠磨透鏡為生。他本來就患有肺病,鏡子的粉塵又加劇了他的病情,四十出頭就在貧病交加中寂寞而淒慘地死去,死的時候一無所有,連墓地都是租用的。他以自己赤條條的離去驗證了自己的哲學觀,世俗的一切都是虛幻無謂的。但他也磨出了「極高明」的一個境界。正如詩人海涅說:「所有我們現代的哲學家,都是透過斯賓諾莎磨制的眼鏡中觀看世界。」
慧思用心磨鏡,他的高明在於他磨滅了人性而成佛;斯賓諾莎則是為了生存而磨鏡,其高明在於虛幻之中磨出了現實的人格光輝,也就比慧思多了切實的人間悲苦,多了愛與受難的宗教精神。前者是玄之又玄的神之鏡,而後者是具有了神性的人之鏡。
兩面鏡子,映出了兩個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