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牆 下 文/林銘亮 |2015.05.01 語音朗讀 1687觀看次 字級 大 中 小 巴揚寺四面微笑的闍耶跋摩七世斂目微笑。 圖/林銘亮 崩密列廢墟上一棵沉思的樹。 圖/林銘亮 吳哥寺的天女浮雕。 圖/林銘亮 文與圖/林銘亮 自由行的好處是能去到不自由的去處。最後一天,我們包一台汽車,從吳哥外圍的女皇宮(Banteay Srei)到崩密列(Beng Mealea),最後結束在羅洛斯遺址(Roluos),恰好繞一個圓,車程就要三小時。坐車唯一的消遣,就是和司機聊天。司機名Phra,聽上去像是台語的「潑」,所以我們都叫他阿潑。阿潑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暹粒人,因此能說幾句中文,但也僅止於那幾句;父母說柬埔寨語,英文、中文都是後來學的,他問了我們「因為」、「所以」的正確念法,得空就重複練習,我們都欽佩他好學。 「中國人多,愈來愈多,要學一點中文。」他艱辛的念著每個有如生鐵的中文,英文解說則帶著濃濃的棕色口音,幸虧他慢慢地講,我的笨耳朵還是聽得清,但是遇到生難字則煞費苦心,「equability」這個宗教性字眼就夠讓整車人忙上半小時。原來他畢業於本地私立高中,相較起大部分未受教育的居民,算是極幸運的少數。我沒有問他的家世背景,一來,初見面只說三分話;二來,他不說我也可以猜。柬埔寨因為地緣關係,有許多華裔;受法國影響近百年,許多人會說法文;經濟能力許可的,孩子在校能學英文。經過戰火屠殺,政府開放觀光,占有這些語言優勢的後裔,考了導遊證,薪資便能保障一家五口的生活。來吳哥窟旅遊能聽到英文、法文、中文、日文、韓文、義大利文解說,司機、導遊工作性質不同,分開計價,小費自有高低。而一天工作十二小時的按摩小弟,只能得到三美金,鄉下平民的收入,一天更只有一美金。相較起來,阿潑或許是柬埔寨的「中產階級」吧?這些後裔,化受害為受益,加上教育,終能脫貧。台灣過去相信教育改變人生、改善生活的觀念與論調,在柬埔寨仍然有效,不禁令人感慨。我問他開不開嘟嘟車,他的回答令人長思:「不,我只開汽車和旅行車。汽油很貴呢!」 開往崩密列的路上,看見泥地上一個個大鍋沸騰著,阿潑說這已是郊區,沒水沒電沒瓦斯,乾季居民種樹薯,外銷越南;棕櫚,噢棕櫚是天賜的寶貝,燒棕櫚樹幹熬煮棕櫚糖,棕櫚樹根能製藥,棕櫚葉能蓋房,棕櫚全身是寶。雨季水淹過大腿,所以房子一間間都是高腳屋。 「所以雨季這半年都不用工作?」 阿潑放聲大笑,「忙!四月、五月開始下雨,到了十月是高峰,晝夜不息連下三十天,雨季有水啊,有水就要播種、種植,忙!在家也要把魚醃製起來,不然淹大水,吃什麼?也忙!」 「我們好笨。」我心裡想。 「我以前住這裡。你看,前面就是我以前的學校。從小念到大,小孩子都討厭念書,我兒子也是,常常拿樹枝打架,也常常翹課。」 「翻牆?」 「撕牆!牆也是棕櫚葉編的嘛!」 崩密列,這個《寂寞星球》寫手強力推薦的寺廟,更像頹然倒地的巨人夸父,黝黑渾圓的肌肉,散跌茂林之中,風吹過,滿是嘆息的低吟。Beng Mealea譯為「崩密列」,可謂神來之筆,這間郊區的寺廟從未正式完工,吳哥王朝式微後,又遭惡意盜取佛像、浮雕,最終傾塌,親眼所見,直可擬以「亂石崩雲」四字;然而石塊雖然雜密,但寺廟基本構造仍隱約可查,能見出排列結構。八百年王朝成廢石,「崩密列」三字或可言詮。 在所有遺址中,崩密列最能滿足探險的想像:完整的門裡是坍塌的房間,繞過去仰望堆積如山的亂石上站著一座完好如初的佛龕,低身爬過了左邊的迴廊,於蒼苔中回眸才悟出迴廊是古代迎接帝王的引道,城溝生春草,引道變鳴禽。廟中央,樹木的根藤鬚枝環抱,交織成無數彌天的蛛網,左右高低,攜手亂石將我團團包圍……黃葉繽紛,在令人目眩的旋轉中,每一棵樹都頷首斂眉,踏石唇跳舞,土地上手足殘缺的天女浮雕是他們的導師,宇宙洪流訇然奔竄猛力衝撞,但他們只是專心的練習舞步,模仿蓮花、模仿枝葉、模仿根苗、模仿果實。黃葉繽紛,靜靜堆積,萬物有法,我只能默默的把自己站成一棵跳舞的樹,一棵以身試法的樹。 偶開天眼覷紅塵,紅塵之法豈能盡為解說?吳哥遺跡冥想的樹,能參透鎮上白色喪禮正對紅色婚宴的情理嗎?赤色高棉時期,伐木工人也欠砍頭,巴揚寺四面微笑的闍耶跋摩七世如何微笑?二○一五年,暹粒尚有兩百多座寺廟繼續在茂林深處崩壞,卻因附近滿布地雷,人們無法靠近,從高天俯瞰的日月星辰能否慈悲?讀流行於吳哥王朝的史詩摩訶婆羅達(Mahabharata),對於化身黑天(Krishna)的維繫之神妙毗天(Vishnu),翻手為死,覆手為生,蓄意引動毀滅世界的大戰,卻有著世界看似變化無窮,其實總握在上天手心,黑天各種匪夷所思的舉動,皆是人生不變的寓言,藉此巧妙地平衡生死之秤。即便其義理如此,但是當我讀到書中人物為著天生的不公而憤怒、而努力,卻一敗塗地;或者女子為了被辜負的愛情,下注一生的幸福,只為最後一無所得的復仇……我還是忍不住為他們掉淚。躑躅於紅塵中,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阿潑回程唱起了最紅的流行歌,才唱了兩句我們就聽出來是台語經典〈車站〉,他說這首歌的柬埔寨名是〈除了哭,我不能做什麼〉,我們四個學唱了兩句,零零落落、錯誤百出,但是歌曲中道別的情緒太悲涼,大家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次旅行恐怕不會異於周達觀以來,所有前人在吳哥的旅行──只因我們同時旅行在無盡的吳哥之中,交會、錯過,卻彼此堅信相逢已然發生,可以勇敢,繼續追尋。 ♣ 前一篇文章 小品人間 智慧型手機 下一篇文章 華嚴之心 讀經:從人腦到佛腦 熱門新聞 01【詩】海天合抱的課題2025.04.2902傳證長老圓寂 弘法度眾利群生2025.04.3003【遊藝筆記】又見春光到楝花2025.04.2904【閃文集】獨立與愛情的象徵2025.04.2905退休之後2025.05.0106紐約佛教聯合會浴佛 佛光人共襄盛舉2025.04.3007新馬寺慶佛誕 2萬人誓行三好2025.05.0108世界密碼日 守護數位資產2025.05.0109比利時癌友 挑戰騎三輪車到上海2025.04.2910【創作花園】居家環境大作戰2025.04.30 訂閱電子報 台北市 天氣預報 台灣一週天氣預報 相關報導 【世界行旅】 紋別市的流冰紀行【十步芳草】茴香記 紅豔的故事【分享時刻】報頭下的幸福咒語【閃文集】獨立與愛情的象徵【詩】海天合抱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