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親晚年應子女們所請而搬到北部來,雖然不住在一處,但兄妹們時相探望,有許多歡快相聚的記憶。有時兩老也光臨個別子女的家庭,通常不留宿,而舊曆年的卅晚及年初一、初二當然是例外了。那一回,父親抵到我家跨出車門時,見他全身藏青色袍服,在腰間觸目的繫上一條白布帶子,讓我們驚悚不已。
「家鄉的老年人出門,皆都如此裝束,」父親平淡的向我們解說:「為走路時候方便,把過長的下擺一角塞進腰帶裡,才不致拖在地上。」
話雖如此說,但「語境」卻那麼遙遠!
我注意到父親從汽車裡吃力的落在地上,身形顯然比往日「縮小」了。難道他早上將絲綿袍子穿上身的時候,即有此發現才束上白布腰帶的?藏青緞面的雍容光澤,搭配老人在薄陽下失血的容顏,我的憂心加深了。
廚房和餐室裡的氣氛總是年景的精華。Amy已經為此家族聚會貯備一周的菜肴,各種燉煮的鍋甕裡食料已經熟爛,切洗整理好的食材塞滿兩個大冰箱,那些備用的根莖類蔬菜則堆積地板上,餐室已經無法維持平日整然優雅的情調了,但又何妨?雷家過年的傳統便是如此。
經年母親操持年菜整備的時代,老人家一天要上好趟菜場,直到休市以前絕不罷手。保管全家十餘口在年節間餐餐豐美可口,不是件容易事。
記得那時廚房裡臨時會搭上一根鐵絲,用來懸掛親友們陸續送來的臘肉、火腿、烏魚子、板鴨等肉類醃漬品,從鐵絲這一頭向那一頭逐日掛滿,有時還搭二根鐵絲以增加空間,那還帶毛的風雞、鹽粒清晰可見的扁平大鹹魚、完全像一塊舊木料似的柴魚,日日皺縮下去的臘腸、肝腸。父親常站一會兒,注視這些琳瑯滿目的年貨禮品,如見那些送禮物的主人般,口中喃喃。我知道雙親會在不同的時候,向他們回報類似的年禮?酖?酖大家似乎只是一種交換罷了,彼此獲得的是超乎物質之上的情誼。這些耐久貯藏的臘味,未來的一年中還在吃,食品中偶有風味不佳的,送禮人的名字自然而然屢被提起,且叨唸一年之久。
日子並非劃一平順。記得有一年,幾幾乎年卅黃昏逐次向晚之際,家中廚房仍然冷鍋冷灶毫無動靜?酖?酖全家靜候著父親自外借款回來,母親趕忙跑去菜場搜盡一切剩餘(當然也度量身上的金錢),買回聊充作肉類的豆製品,加入許多豬皮放在一鍋煮出,以增添油光閃爍;還有一大籠熱氣騰騰的菜肉包子?酘?酘寫出這貧乏的記憶時,情景仍感動我。
父親年少時負笈上海攻讀法律,從此遠離中原故鄉在上海立業成家,撫育我們兄弟姐妹七人。父親平常日子一定西服革履,唯只在過年時換上中式袍服,在我們眼中成了另外的一個人。特別是神態的肅然,令人不敢親近。這在我心底對「過年」形成一種莊嚴的意義,大約這兒來的吧。同時,他書寫紅紙,設置祖先牌位等等。多年後我回顧,父親作這些事的時候,表情如此沉靜,也許心已馳往童少故鄉的氣氛中去了吧,那無法言傳的這一部份心情,(面對這一群出生上海樓廈、處手華麗廳堂,熱火燈暖氣之中的孩子!)而深深陷入寂寞之感,「語境」畢竟天差地別呀。
等到兄妹們各立門戶當家作主以後,這些傳家慣習一概廢除?酖?酖包括年卅晚的除夕盛宴,一年一度從庭院簷下挪出那張父親在背面親書「雷起敬堂」墨筆書跡的大圓台面;母親買來水仙花莖,在根部圈起紅紙環;一對龍鳳大燭高燒徹夜;以及除夕零時燃放連珠炮杖?酘?酘等等,「年俗」大抵在我們身上體現的只剩下宴飲一事。
「老大房」、「伍中行」這類南貨店的口味我們逐漸疏遠,也欠缺依舊慣送年禮的朋友們。起初幾年,還想追隨母親的烹調手藝弄些招牌年菜,但總也學不像,後來的家族聚宴只有各自努力,Amy漸漸走向參考市售食譜一途。
這一年的團圓飯,除了移美的二哥一家之外,全員十七人都將來我家匯齊一堂,Amy為此數周之前已開始預借,特別考慮到雙親年事高,不宜油膩和刺激口味,而廣泛搜求精緻清淡的菜色,作為此次年菜的主調。
吾父那年七十九歲,除了腳力不能承擔他的體重,行走吃力以外,並無大礙。此時父親由於家族成員紛紛抵到而心情被鼓舞起來。現在,我們為他用一盆熱水燙腳之後,戴上壓髮便帽(類似回教徒的樣式),舒適的放鬆脊背,靠上沙發,父親預借開口談講家常,每遇這樣的神氣,從我少年時便對這一刻充滿歡喜,為一家人弄忙終而告一段落,短暫歇下壓在父親肩頭的重擔,我們得以平輩的態度分享他的言詞。
然而,那一回的主題是他近日的夢境:
家鄉發大水?酖?酖原是少年時代真實發生過的災情,隔不遠衙門牢房裡囚禁的人犯驚恐喊叫;糞便、溺死的家畜浮於水面?酘?酘
「在夢中,水是那麼清澈,藍綠色像幽美的湖面,而我,不知怎麼的竟行走在水面上,蕩來蕩去,四處自由拜訪,」父親困惑了,他低頭看看自己雙足,說:「為什麼這時候,做了這樣的夢呢?」
好像是向我提問,自己卻久久陷入吊詭;在遙隔千里之外的異域,已身的衰年及一雙不再靈便的腳!
我曾於一九七二年的暑假,為父親作過類似「口述歷史」的錄音,每晚,父子倆搬出沉重的盤式錄音機,面對面對談一小時許。那年父親五十九歲;我廿五歲。由於我的知識預備不足,當時並不能理解父親所敘講個人生命,在時代與社會全局中的意義,結果沒有竟功。
今回,在述說夢境稍後,我請父親到庭園裡閒坐,他仍能清明的談及生平若干難忘之事,猶如一九七二年錄音的延續。然則,冬日歲末的殘陽下,我彷彿看到老人在冷冽空氣中輕微顫抖?酘?酘
廚間的香氣、嘈雜的歡樂時光飄向庭園裡來,粉白的山茶花從深綠油亮的葉叢裡綻放,滿是小金桔的圓樹叢就傍依父親坐處,他終於仰起垂老的臉顏微笑看著遠方了。
最近,他擱下習字、賦詩、讀書等一切遣懷之事,索性無端的呆坐著,似乎耗盡了人生應付出的力氣。有時竟苦笑對我說:這是坐以待斃呀。令為人子女的我們惶恐不已。
歡快吃著團圓飯的末尾,Amy上下忙乎,精疲力盡之餘,終於能潻坐桌上一席。我們照例請父親對餐食評點一番。
生平嚐遍名廚佳肴,且母親精於烹飪的緣故,父親素向味覺層次細膩,對色香味俱都有獨到見解,家人無不以獲得父親的讚賞為真正的榮幸。
此時眾人都靜下來等待父親的講評,尤其是主廚的人刻意追求清淡口味,亟待肯定。片刻沉默後,父親抬頭微笑,只輕輕說了四個字:少油無鹽。
眾人嘩然哄笑自不在話下。
父親在那一年初夏溘然長逝,離我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