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導演阿巴斯有一部電影的片名叫「隨風而去」,這是詩人Farrokhzad的一首詩的題目,當然,我們了解阿巴斯是真喜歡這首詩的。
唉耟我的小小一個夜耟
風與樹上的葉子有約耟
我這一夜都在擔憂凋零
東吳大學的圖書館藏有阿巴斯的許多影片,反覆看過他的「白汽球」,總要感動得落淚,劇中小女孩在新年出門買金魚的辛苦過程,似預告每一個人生往前走的荊棘與驚喜。而阿巴斯相當自豪他的詩人身分,自言他想到詩的寫作比電影藝術更早,認為詩更能「捕捉到生命中短暫但更重要的瞬間」、「以某種方式讓那些熱情或者痛苦的時刻變成永恒」。
阿巴斯的詩集名為「隨風而行」,詩作中最多的是有關風的描寫,連波斯文都似乎像風行雲飛,有視覺美感與哲學冥思,每日,我翻讀他對有缺陷的人間領悟後的帶淚謳歌。
風刮斷了耟大樹一百耟
從小苗上耟只摘走耟
樹葉兩張
住在北京東四北大街的胡同裡,沒有雪景的嚴寒冬季,我走過孔乙己酒店、梅蘭芳故居、程硯秋故居,從台北出發到北京的前一天,報上有頭版新聞,《伶人往事》被禁,引得海內外華人作家一致聲援作者章詒和。書終究還是開禁,北京的書店中,章詒和的作品擺在醒目的位置。經過金魚胡同時,有兩個胖女人正以純正的京片子吵架,夜漸漸濃了,沒有帽子覆裹的頭凍得難受,我回下榻的旅邸繼續讀剛買的阿巴斯詩集。
秋日午後耟無花果樹葉耟
輕輕落下耟
停在耟自己的影子上
我抬頭看到立春第一日北京的冬夜,鵝黃的月亮在只剩兩小枚枯葉的銀杏樹梢頭,地上有斑駁的樹影。
墓地耟覆滿了耟積雪耟
只在三塊碑石上耟
雪正融化耟三個年輕的亡靈
與朋友在安定門外東河沿的一家餐館吃飯,進門時見到一個老先生起身要走,他是一個三零年代作家的兒子。老作家在生前一直是諾貝爾獎的熱門人選,終究未得,卻在六零年代的北京投水死了,身後殊榮澤及後人,兒子不是作家,沒有作品,卻是海峽兩岸皆知的名人。
黑衣的送葬隊伍裡耟
孩子耟無忌地盯著柿果
火車嘶鳴著耟
停住耟蝴蝶在鐵軌上酣睡
住的小旅邸是所謂名人故居,浴廁中的污水因為設計不良每天淤積,讀阿巴斯的詩集,我忘了現實人生的不潔,腦中只有一片淳淨的靈動的人世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