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壇友人都知道我曾為柏楊先生做過許多事,包括上世紀八○年代協助他編文學年鑑、新華選集,撰寫析論柏楊小說的專著;九○年代和港大黎活仁教授等在香港合辦有關柏楊的國際會議;以至於本世紀初,主編柏楊全集、主辦柏楊文學史學思想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可以這麼說,只要是柏老的事,我義無反顧。就這樣,媒體製作或專訪柏楊,常會找我發表看法;他的重要活動,我也很少缺席。
最近幾年,偶有長輩迂迴質疑我做得太過,特別是二○○三年全集出齊,我主持的國際會議舉行之際,一位柏老舊友,也是我素所尊敬的長者,在電話中責我以「大義」,足足批評柏老半個鐘頭。我素不喜拂逆長輩,只聽不應,但我並不同意他的看法,柏老當年因言賈禍,十年身陷囹圄,可以說走過死蔭幽谷,那不是他罪有應得,而是被迫害;解嚴以來,柏老逐漸享有比較多的來自於官方的尊榮;民進黨執政,柏楊成為總統府有給職資政,獲行政院頒贈文化獎。我在二○○三年所主持的國際會議,即是這個獎的後續活動。
我認為台灣應發展出良性互動的兩黨政治,公元二○○○年的政黨輪替對台灣來說是個機會。但幾年下來,我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執政當局,尤其是一些檯面上的政治人物,他們距離我的理想太遠。但在對待柏楊的態度上,民進黨可說頗為尊崇,當然可能是藉此反證前朝之不善待柏楊,但實際上讓柏楊在推動人權上獲得相當程度的助力;設身處地,我完全可以理解柏楊的選擇,更何況也未曾聽聞他有過阿諛權貴之辭,借力使力之所為,主要還在文化與人權。
然而,我敬愛的柏老也就日愈衰老了;以前常給我打電話的柏老,終於不再來電了。就這樣,疏遠了許多,但覺得也還正常,只心裡懸掛著。最近,柏楊手稿、文物等萬餘件無償捐贈大陸的中國現代文學館,新聞報得很大,「扼腕」、「不捨」之意非常明顯。柏楊畢竟沒把那樣豐盛的文化資產留在台灣,他在健在時出版自己的全集,在老病之際為他一生的心血找一個他自己相對比較放心的地方典藏,我約略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和想法。朋友問我的意見,我能說些什麼呢?選擇的本身是一種價值的判斷,當執政當局以所謂轉型正義來美化其偏執、包裝其企圖,熟讀中國歷史、了解時代興衰及知識分子如何對應外在環境的柏楊,在他人生的最後階段,用這樣的抉擇回應了台灣的現實。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