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漫長而苦中作樂，青春欲逝如飛梭，也總是等待青春消逝，才會追緬童年；緬懷童稚年歲，竟都是覓食野果的歡愉，人到中年，回溯童稚時光，再認識野果。
春天的野草莓
或者，是因為年代關係，或者，還殘留著「口腔期」；童年所認識的植物，多半和果實有關。整個童年都是在外婆的宅園渡過，一年四季有不同的果實可以飽食，卻仍眷戀著宅園外的野果，也因這些採野果樂趣點綴了我平凡的童年。
在年幼的認知中，所謂野果是月菊樹籬外的可實野生果實；為了安全，除非小阿姨帶著我，否則，小阿姨出外辦事、打雜時，我整個白天都待在外婆的園子裡，園子很大，我能活動的範圍很小，怕蚊子叮、怕蛇咬，怕不小心闖入的陌生人，五歲的我和老狗只能在屋旁的蓮霧樹下玩，我最嚮往的是推開籬笆門，邁著碎步穿過小馬路蹲在小溪河玩水，溪河岸上有我渴冒險的野果區。小溪河大概一公尺寬，對著外婆家的籬笆門處溪岸鏟平埋石成為兩人可蹲坐的洗衣台，是小阿姨洗滌衣物和傢俱的地方。
每當早飯後，小阿姨捧著大鋁盆到溪邊洗衣，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可以玩水玩肥皂泡沫，還有酸澀的野果可以解饞。洗完衣服，小阿姨跨過小溪岸，尋找刺波，成熟的刺波呈蹬紅色大、小約人的大、小姆指，甜而微酸。果實是極小的顆粒組成如一球橙紅色大泡沫（泡沫台語叫波），莖葉上有細刺，因為這樣才叫「刺波」吧。為了採刺波，小阿姨的腳或手常被莖上的細刺扎著泛著淡淡如莓漿的血絲。野生的幾株刺波，能採擷的果實不多，小阿姨總是分我多些，橙紅的果粒晶瑩剔透如紅寶石，有的還沾著朝露，小阿姨特別交待放入口前得先撥開果實，對著口哈氣兩下，說是去毒。每次嚼食刺波前總會哈兩口氣，彷彿經過這樣的儀式，刺波的漿液顯得特別的蜜甜。
河岸的附近還酸澀無比的茇←，小阿姨抹上些鹽巴，我還是嚼得眼歪嘴斜，無法下嚥把果渣吐出來，或許是一天中就這麼一、二次能到溪河邊享受野趣，酸澀的茇←、甜酸的←梧、酢醬草葉、我總是照吃不誤。
長大後，也就是讀了國小國中，為了所謂的「文明」，不再嚐試野果，即使放學途中驚豔刺波的橙紅欲滴，也僅是多望兩眼，甜美的滋味就留在心中。後來在書中讀到草莓的介紹，當時草莓可是很稀少而不易得，以為刺波就是野生的草莓。
刺波，也就是紅梅消，又名鹽婆、虎不刺，像極了瘦小的草莓。薔薇科（Rosaceae），懸鉤子屬。匍匐性灌木，莖葉具細短刺及逆毛，葉互生，為三出複葉，小葉菱狀倒卵形，三葉中的頂葉較大，具有柄，聚繖花序，頂生或腋生，淡紅色或白色小花，花瓣五片，倒卵形，花萼五裂，外具小刺，是漿質莓果，紅熟軟嫩多汁。
現今，草莓市上極易購得，但刺波可得到郊區或山野才可窺見，且絕大多數人不識得刺波，對於野果的興味也不大。刺波，並非我主要覓食的水果，是淳樸年歲的回憶，是再次走入自然的心喜。
火豔的野趣
八月下旬，遊覽車行駛在日內瓦的郊區，我們即將投宿的一家連鎖旅館，沿途一長排豔紅的細果子，彷彿點燃的炮竹夾道歡迎我們。累累紅緋的果實令車上的人讚嘆：「什麼花、果，如此火豔刺人！」
的確如火刺人，從行進的車窗往外看，我不確定是←梧，還是火刺木？火刺木的果實較鮮紅，←梧橙紅，但在這盛夏的瑞士，陽光水分充足，黃昏日照下橙紅也轉豔了。
放下行李，我急速往旅館外走，那簇簇緋火似的果實等著我。溫煦夕照仍覺得微涼，那團簇的火紅卻讓人錯覺陽光的赤熱。葉片比火刺大些，沒有細刺，葉背有些微銀白色，應該是←梧不是火刺木。據說火刺木是台灣特有種，不至於翻山越海在日內瓦成為行道樹。很想折一小簇回旅館品嚐，然異國法令不諳，折行道樹是否觸法？
路旁是一大片田園，採收季己過吧，殘留幾株黃老的大白菜，再往遠處，有兩三個人沿著藤籬或樹籬各佔一處摘擷什麼似的，有一股衝動加入他們，想像著也許是覆盆子、懸勾子，或是野葡萄之類的野果。不能滿足採摘野果的樂趣，我的指尖輕觸累累果實，讓自己回到童年，回到採食←梧的時光。
秋末初冬，田間小徑旁幾株矮樹，紅綠參差的小果實吸引著我，母親告訴我那是「宜娥仔」，像似女孩的名字，橙紅色的是可以食用的。我放一顆在嘴裡咀嚼，微甜略酸，鬆軟的口感如已失去大半水分的蘋果，但「宜娥仔」略酸汁稍多的滋味，比鬆沙的蘋果更吸引我。爾後，只要澄黃如金粒的稻穗擺盪即將割收，寒冬剛到，我就知道可以來一場火豔刺人的野趣；「宜娥仔」紅熟可以採摘了。外婆家附近也有幾株「宜娥仔」，只是長了細刺，採擷不易，田間的「宜娥仔」顯得溫馴許多，任我們粗魯的折摘也不拿刺扎人。
結束了童年，當然野果的樂趣也就消失了，而這些樹叢也宛如蹤跡褪去。
童年漫長而苦中作樂，青春卻逝如飛梭，也總是等待青春消逝，才會追緬童年；緬懷童稚年歲，竟都是覓食野果的歡愉，人到中年，回溯童稚的時光，再認識野果。終於知道「宜娥仔」就是←梧，有刺的「宜娥仔」是火刺木。
許是記憶模糊老是把←梧和火刺木混淆當成同一株都叫「宜娥仔」，直到逐項辨識才釐清兩者的大不同。
←梧，胡頹子科，又名柿糊，常綠灌木或小喬木，枝條多，短枝常呈針狀，嫩枝及葉柄有褐色鱗毛密布。葉片互生叢集在樹梢，倒卵形，圓頭，葉背有銀白色鱗痂。秋季開花，冬季結果外皮銀白，果實呈球形核果，成熟後變成橙紅。
火刺木，薔薇科，是台灣特有種，又叫狀元紅，也稱火棘、救軍糧、赤果、純陽子、火把果，紅子，救兵糧，水沙子，豆金娘，小紅子。多年生常綠灌木，小枝前端常呈刺狀而得名。葉橢圓形，果實多，成熟後呈鮮紅色小球形。
對於熟諳植物的人，梧和火刺木極好辨認，但對五穀不分的人，兩者的確沒太大差別。對我而言，←梧或是火刺木不是在於分辨兩者差異，只是重溫童年一場冬季溫熱的野趣，是久居都會再親炙自然引發的赤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