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期望的轉機，並沒有神話般地出現。婚禮後的第八天———也就是中秋後的清晨，馮先生悄悄地去了。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帶著微笑離開了這個地方。艾娜聽從他的囑咐，沒有流一滴眼淚，匆匆地辦了喪事。她把他葬在一個荷花池塘邊上。讓春天尖尖的蓮葉，夏日清香的荷花；秋來結子的蓮蓬，和冬藏万縷情絲的蓮藕永遠陪伴著孤寂的他。

我和謝麗出席馮先生的喪禮後，到上海辦事，回來再見到艾娜，已是一年後的事了。艾娜錦衣玉飾依然光彩照人，一點也看不出什麼悲傷的痕跡。據她告訴我們：她每日下班後跳舞、游泳、瘦身健美從不間斷，忙得不亦樂乎。只有星期三休假纔有點空閒。她知道我們目前生活拮据，便熱情邀我們到她家幫忙。

我們原先以為艾娜西化已經很深，馮先生故世後，家裡一定像大樓裡的西人吉瑪、費莉絲一樣：掘地三尺、遺棄舊物、粉墻琢壁、改換門庭———她們這樣做，無可非議，未亡人有過自己新生活的權利。可是，當我們打開艾娜的房門，讓我們吃驚的是：除了客廳正中少了一張病床和一架輪椅外，其餘房間裡的擺設一切都沒有變，連墻上的鏡框都保持著一年前的原樣；只在四壁增添了幾張馮先生的八寸彩照，他的璀璨笑容和炯炯目光反讓人看了有點不自在。

空中飄逸著淡淡的、然而是馮先生蒼勁的歌聲———那是一首李‧哈勒烏德的曲子：Summer Wine———這是艾娜特地為馮先生燒製的紀念金碟。

我忘不了他。艾娜見我們詫異的樣子，連忙解釋道，我們相戀其實已經有四十年：「他是我大哥的同學，我十二歲，在香港讀書的時候，他就喜歡上我了。曾經向我表示：『非汝勿娶。』他是個靚仔哥，魁梧挺拔、人聰敏、功課又好，身邊有大把女子追，所以我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後來我到溫哥華加航工作，他留在香港。就此男婚女嫁，彼此斷了聯繫。誰知十多年前，他突然移民到這裡，在機場遇見我，一本正經地向我盟誓：『今生今世非要實現當年的誓言。』」

「從此，他和我就走上不歸之路：我們倆都背棄了原來的家庭，不顧家族長輩的激烈反對，躲到這裡，悄悄建立起我們自己的愛巢。他和香港的鬼才黃霑很熟，也是多才多藝。可是為了能在溫哥華生存，他毅然放棄了香港寫字樓舒適的工作，到這裡拼命找活幹。什麼：漁場揀魚、餐廳洗碗、空中少爺、機場警衛樣樣都做過，他英語流利、個子又帥，老闆都很喜歡他，有時他就一天兼做兩三份Part time短工。七年來，他的父親、兄妹和親友只知道他的生活很緊迫，但始終不知道他和我生活在一起。」

「儘管他的收入很低，但我有穩定長期、收入不菲的工作。我們的生活過得不算寬裕，但也絕非清苦。只是我們倆都過慣了隨意的生活，子女又都大了，不再要我們負擔。每個月的工資，錢來了就花完，根本沒有什麼積蓄。這間柏文還是我過去籌款供的。」

「我早就患病動過手術，自念來日無多，不想連累他，所以一直沒有答應和他結婚。沒想到，他為了讓我剩餘的日子過得精采，日思夜慮、手足胼胝、 積勞成疾以至不治。你們說說：他最後的一點請求，我能不答應他嗎？」

誰也無法評論：為情癡迷的對與錯。

只有那曲Summer Wine，淡淡的、然而是蒼勁地，不倦地敘說著馮先生的不了情：她留下許多我渴望的夏日美酒，哦，哦，許多夏日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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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的一個周末，我們陪艾娜到公墓池塘邊。只見墓地的草坪上，到處都插著吊唁的花束。荷花池邊的短牆碑銘上掛著各色的花環。塘面上幾朵晚開的蓮花在綠葉掩蓋下，悄悄地綻放。

艾娜從車後廂取出幾個塑料袋，裡面分別裝滿了：易拉罐拉環、Champbell's罐貼和空白回收信封———這是馮先生和艾娜在生前的一個約定，據說這些廢棄品收集到一定數目，可換取電腦支援貧困學校和癌症協會———放在馮先生的碑銘前。然後用濕巾擦去碑銘的浮塵，像是對馮先生傾訴似的，喃喃私語：

你看，我們的收集就要達到目標了。你放心，這個月底，我會把它們送走的。

夕陽照在鮮花處處的墓地上，整個公墓就像金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