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故事的彩繪校牆。圖/石德華
文/石德華
不知年輕的爸爸有沒有牽著自己年幼的孩子,來看當年自己在磁磚上畫的竹節蟲、彩虹鍬形蟲……
日本排行榜暢銷書《實現夢想的未來筆記本》中,五年級的最後一天,本島老師向五年一班學生們確定去年春天談到的夢想,其中有一段師生對話:
「那麼,藥師寺同學,你想當寺廟的比丘尼是嗎?」
「不是啦!是要當空服員,國際線的!」
………………
本島老師記錯了或藥師寺同學的夢想改變了?我想是後者。岸草年年春天的新綠,不會是去年那一抹,連吹來的春風都不是去年的那一襲。
藥師寺同學明年也許又改變夢想,也許長大後她根本沒當空服員,也或許她會記不起來自己小學有過怎樣的夢想。我從網路查到的非精確統計,小學時期願望,特別是夢想職業,長大後能實現的比例非常低,只有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
我因此問了我朋友們小學畢業時的願夢是什麼?
想當畫家的現在成了名作家、想當科學家的成了藥學博士、有爸爸要他當醫生但他並沒當成的、包括我在內有三位一直線的走成了老師,但大多數朋友的回答都是「好像沒有耶」、「根本不記得」、「哇,太模糊了」、「忘了,那時笨笨的,或許根本沒有志願」……
會改變與會淡忘都是真實人生。我玩味我朋友們的回答,發現夢想有改變的那幾個,人生故事比較豐富。
住家附近一所小學的南側牆與部份北側牆,以彩繪的方形小馬賽克磁磚,拼貼出一個個大方塊如火車車廂成列的方型車窗,美化了人行道,也凸出了校景特色。
這是當年一位陶藝晨間社團老師的發想,讓六年級學生擔綱彩繪的工作,經學校同意後,由家長會經費襄助而玉成此事。作品內容的設計,交由各班師生共同討論互動。由磁磚上寫的日期看來,不只是一屆,整面牆是陸續好幾屆的學生共同完成。
每個大方塊都由二個班級合作,有的是合拼而成的大圖案,集體留名,有的各自在小磁磚上自由彩繪且留名,好多個班級則是在小磁磚上繪上自畫像,留名且題字。
題字中鵬程萬里、一帆風順之類的畢業祝詞,當然會有,快樂一生、平安健康之類的普世祝福也不缺乏,但令我放慢腳步、細細端詳的,是在自我肖像旁寫下的志願夢想,那初起的、純一的、一生中走久便容易模糊、記不起的,小學畢業時的自己的胸懷。
那時候,人生變化是老師沒圈到的生詞,成敗與順逆都不那麼具體,所以敢將夢想一口氣說出,並且彩繪鑲嵌在不可塗去的校牆上,日光來,月光來,行道樹長大樹蔭漲滿人行道,天地間這一小角隅,堅定留存下一樁曾有過的志向夢想。
很多人的夢想是「台中女中」、「台中一中」,有的還加上台大、交通大學、哈佛牛津……,要當棒球選手、導演、文學家、電鼓手、開跑車、醫生、糕點師、廚師、空姐、有錢人……,還沒出現網紅、直播主、電競選手,這面牆見證了時代。
以磁磚上留下的年分數來,這幾屆畢業生現在都三十幾歲了,不知他們美夢成真的比例有多少?
三十幾歲而立之年,生活的重心具體且切身,應該沒有多少人會來到牆前尋找年少的自己,二倍於他們年齡的我與他們,悠忽回首的時空維度大不相同,想認取漫長過往中的什麼,讓記憶有個能夠回去棲息一下的支點,這分心情的期盼刻度,自然也會有大落差,如幻人生不就是這樣,拉得夠長、走得夠遠,視野才會有餘裕,去看見世事示現的生與滅,連帶的所有的稍縱即逝也顯得那麼的鄭重可貴。比如易逝易變的,夢想。
於是路經這面牆,我有時會想,不知道有沒有一個班級,在同學會聚餐之後,一起來到彩繪磁磚牆前,七嘴八舌說起當年的景況?
不知年輕的爸爸有沒有牽著自己年幼的孩子,來看當年自己在磁磚上畫的竹節蟲、彩虹鍬形蟲?
不知有沒有小學同學終成眷屬,他們就以這面牆當作婚紗照的背景?
不知有沒有人帶著暗戀的女孩來看自己的彩繪,用訴說自己的年少,當作真心告白的序曲?
不知當年在自畫像旁,瀟灑寫上「耍廢」的同學,長大後是否發現,在成人的現實世界,耍廢其實是一種冒險,需要藏得很深的對抗的勇敢,他後來會不會成為拚業績的業務員?
而有位同學,應該不會回來找自己吧。他的自畫像嘴角添上二顆獠牙,旁邊寫著「去死吧」。
不知有沒有一位同學,他感到人生過不下去的時候,回到磁磚牆前,對著自己的彩繪磚,淚流不能止,腦海不斷浮現當年導師不放棄他,對他的種種幫助,轉身離去的時候,他決定一切重新開始。當年他沒在磁磚上彩繪自畫像,他畫的是自己的導師。
………………
《實現夢想的未來筆記本》這本書引導人們用具體的道路,通往夢想,大谷翔平的「曼陀羅九宮格」是書中的引例,計畫人生,實踐夢想,是一派生命實踐的踏實走法,但對大多數人來說,應該是另一派,有初起、成形、有獲取有失落,很多時候也允許改變與遺忘,而我們毫不懷疑的,是夢想發生那一刻的真心。
大谷翔平如果是畫彩繪牆這幾屆的畢業生,他自畫像旁寫的應該是「八球團第一指名」吧。
我經常走過這一列彩繪的校牆,它逗引著我的想像,翻動我對生命中直抒清純的懷念,它彷彿是一樁樁生命故事的初落筆,待承銜,或轉彎,充滿著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