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大亮,積雪迎光,其潔白明亮透過視覺滲入記憶,刷淨「記憶瓷磚」縫隙的積垢與霉斑,令人不禁長長地吐盡胸中之恩恩怨怨。
搭校車的時間到了,院子裡傳來小朋友興奮的叫喊聲。校車站約在二十公尺外,這一小段路若在平常孩子們像麻雀般跳去就是,此時真是一步慢過一步,雪還在下,怕路滑。我們不敢大意,把姚小弟這隻亞熱帶鴨子武裝起來:雙層防雪厚外套,兩件長褲,厚襪長靴,防濕厚手套,包頭包耳毛帽,再加口罩以免冰空氣刺激先天不良的鼻子。穿完,我不禁大笑:「你好像要登陸月球!」姚同學陪他去搭車,看兩人蹣跚行走,趕快照相存證,以待來日回味。
上學的小朋友都穿得認不出人,有位中國來的小朋友穿五雙襪子,拄拐杖的馬托也一步步走來。雪讓他們興奮,有個孩子故意倒臥雪地,看得我血管發凍,其他人又跑又跳、搓雪球互丟,直到黃色校車像一隻老胖虎吼了過來。
雪中開車必須提防路面結冰輪胎打滑(那種感覺甚恐佈),速度需慢;我見校車緩緩離去,又見遠處大馬路車輛開得比騎單車的(這些雪地英雄不改豪情)還慢,頗能理解何以此地開車族既有耐心又有禮貌,從不按喇叭不超車也很少變換車道,這種修養大約得之於大自然調教吧!
這場雪積了近二十公分,還算好,不像附近幾州釀成暴雪,把城市折磨得一蹋糊塗。每個地方的天災不同,其苦處亦不能比較。我從小受夠強颱淹水之苦,乍見積雪,認為雪災比水災好,其實不然。固然積雪不像水災入屋,可得一分,但雪厚不化不像淹水二日內可退,需減一分,水災很少一月內連來二三回,暴雪卻可能連續拜訪,癱瘓生活,又要減一分。但積雪甚美,水災甚醜,這一點可得三分。
這裡跟我們遇到強颱停課停班一樣,若風雪過大亦會發布停止作息,讓人車圈在家裡別趴趴走以減少事故。入了雪季,住家學校都得開暖氣,真是耗費能源。學校老師也得多管一事,叮嚀學生下課不可到外面玩,若需外出,叫他們穿上外套。
天色大亮,積雪迎光,其潔白明亮透過視覺滲入記憶,刷淨「記憶瓷磚」縫隙的積垢與霉斑,令人不禁長長地吐盡胸中之恩恩怨怨。頓悟這寸土寸金的心靈地段,怎可用來堆放垃圾豢養牲畜,把人生弄得烏煙瘴氣?皚皚白雪具有奇妙療效,令人自動打掃心思,整頓情感;該洗的洗,該扔的扔。霎時感到心靈輕盈起來,毀去一間專門關著小奸小壞的監獄,換回一座繁花茂樹的花園。
秭
校車開走後,宿舍村作息如常,各自上學上班、洗衣慢跑(真是風雪無阻)。我是沒人管的閒人,清晨兩個多鐘頭的書寫工作告一段落,為了眼睛需強迫休息,正好踏雪散步,悠哉遊哉享受銀白國度。
清藍天空下,一望無際的厚白毯,純潔地白著。樹幹枝椏似畫神以白顏料描過,一排雪松描得尤其美麗,如仙境之景。這白雪盛宴,覆蓋心中從亞熱帶小島帶來的社會集體焦躁鬱悶症,那些雜草情緒、頹喪念頭漸漸撤退,只留下冰清雪亮,只想微笑,為自己的人生有機會如此奢侈地融入自然懷抱而心存感激。
每區宿舍村後面是停車場,兩排車輛亦覆滿白雪,我笑出來,真像二十多個剛掀鍋的白胖饅頭。欲開車出門的人穿得大熊似地,擒拿小雪鏟正在鏟,我從未見過此種奇景,癡癡偷看。看那人墊腳尖狂掃車頂厚厚積雪霎時一陣大亂,看得我好樂。又見他使盡吃奶力氣鏟除已結冰的擋風玻璃縫隙,發出鋸子般聲音,更讓我這沒良心的人興奮異常。車後排氣管邊垂了長長短短的冰棍,他大約有些火了,竟去踢冰棍。折騰老半天,終於開車門進去發動,忽又鑽出,明白了,車裡勝過冰箱冷凍庫,他還不想當冷凍肉團。這齣雪天開車短劇,看得我笑逐顏開。
但,輪到姚同學要開車出門,我就笑不出來了。租車公司給了一把很小的鏟,我從二樓窗戶看他吃力地拿小湯匙般鏟那輛Buck大車,心想他的裝備不夠暖,待太久豈不凍壞。趕緊穿戴熊貓裝,靈機一動,從廚房抓了不沾鍋專用的鏟子,下樓救急。我揮舞鍋鏟,以炒菜煎魚十八式嘩啦啦鏟奸除惡,快又有用。完畢回家,與一男人錯身而過,他瞄了鏟子一眼,狀甚狐疑。無所謂啦,理家治國都一樣,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下午孩子們放學後各顯神通玩雪,跳的跑的打滾的,個個不怕冷。有位大陸來的老先生持大鏟也來玩雪,孩子們幫忙以桶提雪,倒成一堆,老先生似乎想堆個什麼。收工時,我看像山。
次日,孩子們都上學了。老先生沒戴帽,露著童山濯濯的頭,衣服也不厚,更吃驚是沒戴手套,一人持大鏟繼續堆雪,在零下戶外約四小時。他絕對過了七十,個頭小,身子骨靈活不冷不倦,堆出一頭趴著的大獅子,像座小山。我猜,他是練功的。
黃昏,老先生又在修補雪獅。姚同學穿著老友邱教授出借的羽絨外套從學校走回來,我對他說:「看看人家,兩岸怎麼打仗啊!隨隨便便一個老頭子都贏你唷!」
他一面敲鞋底的雪泥,一面答:「誰要打去打,我沒說我要打!」
那倒是,應該把殉國立戰功的機會禮讓給立志要進忠烈祠的國內海外黨政大員、白髮國策顧問們。屆時我們雕雪白大獅子紀念他們。
秭
不是所有人都因雪而歡愉,有人恨雪。
H教授是印度人,年輕時來美深造,與美國女子結婚定居此城,育有三子一女,一家平安。
第一次見他在台北,他到中研院短期訪問來家小坐,送我一尊小小的印度製釋迦牟尼佛。這很特別,從未有人送我佛像,更何況是學科學的男士。我很喜歡那佛的清雅慈悲,供在書房,陪我耕耘稿田。後來,妹妹遷居有所不安,我將佛送她,盼她家居平順。
H在印度的種性制裡屬於最高的「婆羅門」(僧侶),長年茹素生活清淡,醉心於教學與研究,是系上極受學生喜愛的教授。或許出於天賦慧性,H總給人溫暖純善且幽默的第一印象,若穿著僧服必也是道行高深的僧人。他的夫人P是一位優雅且樸實的人,極具烘焙才華,她做的糕點如出自五星級飯店。
四個孩子漸漸大了,這家屋簷固然有小煩惱但也不缺歡樂,直到那一天到來。
三年前感恩節假期,唸大學的大兒子與高中的二兒子約一位朋友滑雪,三個年輕人往雪封的高山走去。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滑雪,也不是特別危險的舉動,滑雪在此地本是稀鬆平常之事,任誰也不會驚怪。
但,死神跟在三個年輕人背後,不知誰會中箭,是H家兩個男孩之一還是別人的兒子,是只取一個還是兩人或全部納入?
如果時光倒退,在三個年輕人滑雪前暫停,預知死神陰謀的神該怎麼談判才能阻止悲劇?假設,在皚皚白雪的冰山旁確實有一場激烈的談判進行著,那慈悲的神費盡唇舌勸阻死神取消這次行動卻失敗,對方無論如何要帶走一個絕不退讓,如果真是這樣,該讓哪一個中箭呢?
三個強壯的大男生越爬越高,越過一條看不見的安全界線直抵天地悠悠的銀色國度,純粹的冰天無人踩過的雪地吸引他們像天真無邪的稚子投入懷抱,那與天地同尊的感覺榮耀著年輕的心靈。他們放縱速度,讓陡坡引領他們近似飛馳。
接著,死神出手。其中一人從懸崖跌落山谷,撞到岩石,當場昏厥。另兩人驚怖大喊,無力救援,火速下山求救酖酖那恨不能飛的下山之路被新吹起的惡劣風雪阻擋得更加困難,天地悠悠,束手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背著一條人命的煎熬寸步難行,其中一人的心必定沿路破碎,他是最早承受悲劇的人,因為躺在雪地上的是他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