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自家棄耕數十年的田園,是母親的野菜區,從初春至仲夏,山茼蒿、龍葵、野莧……欣欣向榮,彷彿召喚一場田野的蔬宴。
從來,母親都是用食物來召喚我,尤其是一場雨水潤澤田野春膳。
是母親那個年代太悲苦,還是她覺得飽胃是人生的滿足?桌上布列的菜餚是母親對我和弟弟疼愛的展現。在母親心中有四張重要的食譜;我愛吃的食物,大弟喜歡的菜色,小弟的偏好,父親挑剔的食單,至於她總是陪著我們吃食,我們的好胃口會增進她的食欲。
食物的確是親情凝聚最好的一種方式。
每次我和大弟同時返家,母親像辦桌,姊弟三人各有挑食,母親總想讓我們可以從容下箸,滿桌的碗盤,如自助餐各取所需。
母親說準備我的食物最簡單卻也最難,因為是食材的關係。其實我並非那麼講究吃食,簡單可以真飽肚子即可,但是我的簡單,在母親看來是複雜的。是從小被餵養的習慣,還是返樸歸真?我喜歡原味和帶點「野味」的食物。原味是食材直接烹炊,無需過多的佐料;野味其實就是野菜。
直接把肉類煮熟不難,但炊煮好吃就需要技巧和火候。母親總有辦法把豬肉、雞肉水煮得軟嫩卻仍帶彈性嚼感十足,只要略略沾點醬油,便是滿嘴甘甜,引得不是喜歡吃肉得我,可以大嚼半盤。每當得知我或大弟要返家,母親前幾天就先訂下土雞,張羅其他的吃食。
然而,最難的是野菜。野菜種類雖多,但都有季節性,時節不對遍尋不著。
「季節不對,無你愛吃的山茼蒿。」我冬天回家,母親覺得有些惋惜的說著。
桌上有炒過貓(蕨菜)、山蘇,但是母親知道我最愛的是山茼蒿。
除了蕨菜和龍葵,野菜不是我童年的菜蔬。母親總說有這麼多蔬菜,誰會想去吃野蔬。只是每當在田園裡看見如草葉的山茼蒿、刺莧等,母親便一再的述說:「這些其實是可以吃食的野菜。」她也重述著那個年代的故事,帶著苦味的童年。日久我竟也識得一些野蔬,但總覺得那是母親年幼時逃難、飢荒時填飽肚腹的粗食,而且,幾乎所有的野菜都帶苦味,那是我幸運未品嚐過的人生。
以野蔬裹腹,並非只是母親的童年,因為戰爭離亂,母親那輩延續著二、三十年物資匱乏的生活。幼年的我衣食不缺,卻仍感受到母親對貧窮的陰影。味覺是最深層的記憶,卻最難描述,因為伴隨的不只是食物的味道,是人事物影像駐留;雖然擺脫匱乏貧困的粗食年代,但對食物的記憶是那樣的深刻,每一種野菜的背後是母親悲苦的童年。
對於嗜食「苦味」,是人到中年之後的事。台東山野間一家小吃店,一大盤墨綠色的炒蔬菜。原住民老闆說是山茼蒿,一桌食客大半只挾了一箸,唯獨我咀嚼不已,彷彿多年舊識。山茼蒿顧名思義和茼蒿屬性必然相近,同為菊科,只是山茼蒿是未經「馴化」的野蔬,草菁味烈濃,對於不常也不喜歡野蔬的人,是難以下嚥的。
山茼蒿對我來說,的確是多年舊識,那是母親的故事。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了台灣士兵在野地作戰恐食物補給問題,日本政府下令以飛機在台灣上空遍撒山茼蒿種籽。因為生命力強韌,容易且快速生長,所以沒多久滿山遍野都長滿了可充做菜蔬的山茼蒿,也因此被稱為飛機草、太子草、飢荒菜,又是在日本昭和年間傳播,所以又叫昭和草。
山茼蒿成熟果實似白色棉球,風吹種籽隨風飄揚飛散,四處播布,繁殖力極強,所以,現在台灣全島海拔兩千五百公尺以下的鄉間、荒野地等,到處可見山茼蒿的群落。雨後剛發芽的嫩葉及莖或幼苗可炒食,成株的莖,掐葉去皮也可醃漬為醬菜。山茼蒿除了食用外,也具藥效,有利尿、降壓消腫之功效。
童年的母親和外公、外婆躲空襲,從花蓮市疏開到郊區山下,戰爭造成食物短缺,母親說多半是水煮的野菜佐餐,無油無腥如嚼草莖。山下的野菜種類很多,黑籽菜(龍葵)、雞腸草(荷蓮豆草)、豬母乳(馬齒莧)、過貓、山蘇…只要沒有毒的植物,大抵都被拿來當主食或佐飯的菜蔬。這些野菜都有共同特色,苦或帶草腥,得先川燙去草腥味,再用熱油爆炒。那個連白米飯都不易覓得的年代,更何況是炒菜用的食油。野菜都是白水燙熟,沾鹽或醬油,這也就是母親認定野菜如草莖,經常吃到翻胃,欲哭無淚。
波特萊爾在漫遊巴黎時喟嘆著:全部的歷史和全部神話都是在為美食主義服務。
是沒有人會去記述野菜的歷史,就像沒有會去訴說困頓的人生,除非苦盡甘來。人類學家發現,文化差異對酸甜苦辣的喜好也不盡相同,然而,嗜好甜味似乎一致;「甜是好的、苦是糟的」,但是「苦」對人卻具有最大的影響,能夠改變我們的意識結構。當年食苦味野菜的人奮力改善生活培育下一代,整個台灣的經濟猛進,擠入富裕之國,這大概就是苦改變人類的意識結構吧。
富過三代懂得吃穿,台灣未必是富過三代,但懂得關懷自然天地,近十多年來作家開始書寫自然生態,關心植物、動物,野菜的滋味也被「發現」書寫;作家凌拂在三峽有木國小任教時,親近當地植物生態圈,寫下了《食野之苹》,記述了凌拂嚐食野菜貼近自然的生活;在關心鳥類、山林古道之後,作家劉克襄撰述了《失落的蔬果》,品介大自然給人類最簡單、最富滋味的野蔬。
這麼多野菜中,山茼蒿可能是最被接受的,儘管是嚐新嚐鮮,講求養生,然而提到山茼蒿總會觸及二次大戰時困苦的生活,而母親那輩或者因為嚐了太多的苦,即使苦盡甘來,他們總是謹守而珍惜現今的甘醇。
山茼蒿已有人工栽種,以供應市場大量的需求。對母親而言,山茼蒿還是野生的,但不再是「昭和草」,不再是「飢荒菜」,是在春季最佳的菜蔬。在自家棄耕數十年的田園,是母親的野菜區,從初春至仲夏,山茼蒿、龍葵、野莧酘酘欣欣向榮,彷彿召喚一場田野的蔬宴。
年年心中有一場春膳,那是母親的野菜區,初春雨澤山茼蒿嫩綠率先出場……。
《作家簡介》
生長於花蓮,文化大眾傳播系畢業,國立東華大學創作與英美文學碩士。
童年在外婆如果園的宅院成長,對於植物特別鍾愛,創作以植物、女性議題與花蓮地方人事物為主,也寫童話故事。
曾在雜誌社、出版社、報社任職,從事編輯工作與創作近二十年。目前服務於公家機關,並在世新大學兼任講師,教授現代小說與創作課程。
著作計有報導文學《人生金言》、《他們如何成功》、《傑出女性宗教觀》;散文《第四個房間》、《釆釆卷耳》;兒童文學《大野狼阿公》、《要勇敢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