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明義先生藉著出版工作的因緣,和諸多「喜愛閱讀」人交往,他珍惜地一一留下了這些訪談的過程,本文是他與日本書籍裝幀、文字設計大師的對話紀錄。
郝:郝明義
杉:杉浦康平
跨頁一單元的設計概念
郝:你說因為你學建築,所以做書的設計時,「對書籍載體的優勢與矛盾,是先從周邊接觸到的」,這裡的「周邊」指的是什麼?
杉:書籍設計者的任務是,找出對一本書最合適的處理方法。讀者都是從遠處看見、接近,進而拿起一本書,所以設計者也採取同樣的路徑,由遠而近,由外而內。但是書有作者,有編輯,有印製者,他們有各自的工作與目標,所以一本書就包含了多種不同的元素與過程,這是與建構一棟建築類似的地方。我必須思考作者、出版社等不同的需求,試著將種種細節在心中思量、結合起來,然後帶進書本的設計。拿書本身來說,比如說這本,從這一面看來它是一本書,從另一面看來它是很多張紙的組合。這是一,也是多。同樣的,書有右頁和左頁,也就是陰和陽。此外,書又是由文字、圖表,以及各種各類的資訊組合而成。我總認為這就是世界或宇宙的道理。所以我的設計是由外而內,再由內而外。
郝:就你的觀察,那一般的設計者是怎麼思考的呢?
杉:一般的設計者通常只追求好看的外觀,讓書在書店陳列時能與眾不同,因此只與表面有連結,沒有進入到書的內部深層結構,或者沒有反映出深刻的想法。而我總是嘗試將這些東西帶進我的書籍設計裡,這也是為什麼我的書看起來總是很複雜、有流動的感覺。
郝:台灣常見的問題是,很多書的封面設計與內文版型的設計往往分開。你有什麼看法呢?
杉:兩者應該要結合。書的內文與封面設計應該是一整體的,而不是分開的。應該是一個設計團隊來執行。就算由兩、三個人合作,但要有一個有能力的指導者來統合整個過程,否則做出來的書手歸手腳歸腳,像機器人了。
郝:你設計書的時候,把書的每一個跨頁視為一個單位。你說一個個跨頁的連續,便產生書的空間,成就一個故事。那你認為什麼是構成故事的主軸呢?
杉:這就像電影,故事隨著鏡頭接續而展開。片名、演員姓名出來,然後故事開始,第一部份、第二部分、第三部分,也許還有細分景一、景二。通常,一般人在設計、製作書的時候只是把書當作容器——盛裝字詞、圖片、資訊的容器。我呢,則是希望能夠呈現書本內容的血肉、氣的循環,讓它活化,好像人的整體。我的書,要有許多細節和流動,將主題頭尾貫徹。那應該是活動的,有些東西進來,有些東西離開。就像這個世界不是靜止的,而應該永遠都在動,永遠都在改變,帶來新的東西。所以或許設計書的人應該從讀者的角度出發。讀者看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每一次閱讀都希望發現新的東西,新的有趣的地方,新的細節。
郝:細節很重要,但細節也可能是魔鬼。如果細節的處理出錯,後果也會不堪設想。
杉:沒錯。雖然這些對於細節的感受,是書的主要資訊之外附加的部分,非必要的。但以我來說,像現在這個談話,我有時候在思考,有時候說得快,有時候帶著微笑說,有時候很激動,這種氣氛的轉換是很重要的。我總是試著將這種感覺變化帶進書裡面。
讓自己保有驚訝的能力
郝:你非常著重「開發五感」的說法,這要如何進行呢?
杉:最重要的是,讓自己保有感受「驚訝」(Surprise)的能力。這意味著,時時要對新的、特殊的事物保持敏感,如此驚奇便隨之而來,五感合而為一。巨大的驚訝,可以讓你蹦地跳起來,呼吸、心跳、聽覺、歌唱,整個身心合為一體,然後一跳……感受驚訝的這種能力,對人類非常重要。我曾經製作過味覺地圖,製作過狗感受到的世界的地圖,都是意圖將我們的存在傳遞轉換到其他動物,或其他的生存方式與狀態。人類總以為我們是世界的中心,我們只透過一種感官來感覺。但在此同時,我們應該想想周圍所有的生物,它們也同樣呼吸,同樣聆聽一切,同樣生存著。大概在七○年代時,我時常到亞洲各地走訪,我發現許多地方都是有各種生物共存共榮的,像是樹,樹也在呼吸.……整個世界多麼喧鬧啊!所以我試著將我的感覺轉換成樹,轉換成動物,或者投注在舌頭,耳朵,試圖發現其他感覺的方式,然後將它們融合在一起,再注入我的身體,試著理解這個與它們相連的「我」是誰。一切都是「多」就是「一」;「一」也反映「多」。
郝:為什麼人會失去驚訝的能力?
杉:教育發展越加完備後,人們便自認很了解這個世界了。另外在城市,照明無所不在,我們沒有陰暗的空間,沒有幽深的樹林。這些陰暗之處象徵著未知。而人們只能書寫已知,寫二十四小時我們知道的東西,於是失去了未知的部分。「驚訝」是已知與未知的交會,當我們面對出乎意料,大感驚訝的事物時,其實就是在面對未知,是一個將已知與未知結合起來的機會。
郝:既然如此,如何重新發掘驚訝的能力?
杉:這很困難。今天大部分人都面對電腦。電腦不哭不笑,人們的臉孔也因此變得單調、失去笑容。人們應該對此有所醒覺,有時候離開電腦,和人一起歡笑,是必要的。古代亞洲人是這樣子生活的,總是在笑、在哭、在吃、在跳舞,同時創造嶄新的五感和生活的能量。這些東西我們已經喪失了九成,不只是傳統,而是整個生活的方式。
(本文摘自《他們說》‧網路與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