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初,我從南京回到蘇北老家。看到老家裡的父親比三年前又老了許多,頭髮灰白,耳沉眼花,手腳也明顯遲緩了,但他老人家仍然堅持鍛鍊身體,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晨跑去了。
我到家時,已是午後了。父親已吃完午飯,剛剛躺到床上休息。他看到我回家了,又驚又喜,忙從床上爬起來,一邊看我吃午飯,一邊聽我講省城裡的新鮮事。
我吃完了午飯,就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晚飯是在朋友家吃的。父親等我吃晚飯,等到晚上十點多鐘,但他一點都沒有抱怨,第二天依舊準備較豐盛的飯菜,像是過節似的。然而這一天我連一口水都沒有在家裡喝,從大早出門,直到午夜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半醉不醒地摸到床邊。床前,父親已為我準備了兩杯開水,他說:「不燙,正好喝,快喝下解解酒。」
父親聽說我的事情已經辦妥,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像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但我接著就告訴父親說:「天一亮,我就要趕回省城了。」
一覺醒來,已是凌晨五點鐘了。父親已經晨跑去了。我匆匆收拾下行李,就向車站趕去。
我剛出家門,就遇上了晨跑回來的父親。他笑眯眯地說:「前面就有開往省城的大客車,不必再往車站趕了。圓盤路邊有一輛,文學路上也有一輛,都是開往省城的。」原來,父親在晨跑時,就已留意開往省城的客車了。
父親一邊說,一邊返回來,和我一道往前走,一直送我到大路口,還在用手比劃著,彷彿怕我找不到他告訴我的客車。
父親真的老了,我暗笑他的囉嗦。雖然我已有幾年沒回老家了,縣城變化之快,變化之大,早已超出了我的想像,但像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找不到去省城的客車嗎?況且我過去常去省城,雖然我那時不在省城裡工作,但隔個三年五年,都要去一趟省城的。
我說:「我知道了,知道了!爸爸,您回去吧!」在我再三勸說下,父親才停住送我的腳步。
但父親並沒有回去,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大路口,看著我一步一步地走遠。當我走出二百多米時,我回頭看到了父親,他還在大路口站著。不知怎的,我的淚水很快就流了下來……。
我含著淚向父親喊道:「爸爸,您回去吧!」我不知道父親是否聽到了我的喊聲。他依舊站在大路口,向我看著,看著我一步一步地走遠。
回到省城,仍忘不了父親送我時的情景,於是寫下〈大路口〉這首小詩:
大路口的父親向我看
看我一步一步地走遠
──走得再遠再遠
也走不出父親的視線……
大路口的父親一動不動
我的淚水卻不住地洶湧
──淚水再洶再洶
也沖不去父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