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人：林明德 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董事長

朱熹曾說：「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見〈鵝湖寺和陸子壽〉詩）揭示學者於舊學與新知相互為用的重要性，這是他的學術經驗，也是珍貴的文化智慧，這種識照對於後代知識分子的啟迪與影響，至為深遠。

最近重讀魏晉筆記小說，運用朱子的觀點，頗有些發見，特別提出來與大家分享。

筆記小說主題類型多元，其中仙境傳說涵蓋服食仙藥、仙境觀棋、人神戀愛、隱遁思想與夢境幻遊等類型，此一他界的思惟，充分反映當時人的集體下意識（民族共同的夢境），也開發瑰奇的母題，平添古典文學光彩。

例如屬於夢境幻遊一類的〈焦湖廟祝〉，生動地詮釋「人生如夢」的奧祕，啟發唐沈既濟〈枕中記〉、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明湯顯祖《邯鄲記》、《南柯記》，及清曹雪芹《紅樓夢》的主題意識，成為接受美學的範例。

屬於仙境觀棋的〈王質爛柯〉，文外曲致宕開無限的想像空間，令人歎為觀止。這篇出自《述異記》，舊題梁．任昉撰。任昉（西元四六○～五○八年）字彥昇，樂安博昌（今山東壽光市）人。才思無窮，被一代詞宗沈約所推挹，有「任筆沈詩」之譽。歷仕齊、梁，梁武帝天監六年（西元五○七年），出為寧朔將軍、新安太守。《述異記》雖題任昉撰，但兩者的關係，史無明文，到了晚唐蘇鶚演義才開始稱引。

〈王質爛柯〉原文：信安郡有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數人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以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不覺饑。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質起，視斧柯爛盡。既歸，無復時人。

試譯如下：浙江省衢縣有座石室山。晉朝時，有位叫王質的樵夫上山砍柴。走到石室山，看見幾個童子下棋又唱歌。王質放下斧頭，蹲在一旁聽歌觀棋。有位童子遞給他一個像是棗核的東西，王質含在嘴裡，都不覺得飢餓，就一直觀看棋局。

不久，有個童子問他：「你怎麼還沒走啊！」王質倏地站起來，眼看斧頭柄都爛掉了。他趕忙回家，發現與他同輩的人，一個都不在人間。

仙境觀棋類型中最重要的是「時間」觀念，「不覺餓」、「俄頃」指出時間雖短暫，卻已造成「斧柯爛盡」的驚悸現象，這種鮮明的情境對比，剎那釋放荒謬怪誕的訊息。

「山中一日，世上百年。」當樵夫重返人間，人事全非，強烈的滄桑感直逼而來，警悟人生無常，這才是它的主題意識之所在。

孟郊（西元七五一～八一四年）〈爛柯石〉詩云：「仙界一日內，人間千載窮。雙棋未遍局，萬物皆為空。樵客返歸路，斧柯爛從風。唯餘石橋在，猶自凌丹虹。」以覽跡懷古敘寫這則美麗的傳說，也見證志怪的魅力。

仙境傳說旨在表現「他界」的觀念，六朝的仙鄉譚大概內含八個元素，即：山中或海上、洞穴、仙藥與食物、美女與婚姻、道術與贈物、懷鄉與動歸、時間，及再歸與不能回歸，依序開展。這是經過樂園神話衍變而成，其深層結構的基型是：出發→歷程→回歸（或再出發）。

〈王質爛柯〉文本簡短，卻蘊涵深層結構，更突顯了藝術造詣。

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lrving）的《李伯大夢》（Rip van winkle）是一八二○年代典型的寓言小說，樵夫李伯的夢境幻遊，與王質相類似，值得大家去細讀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