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何其之大,人窮其一生,能踐履之地終究有限,即使得以造訪,很多地方也終只是「一面之緣」。所以,當有機會重遊時,其實都是因緣福分。
雖然重遊是「喜憂參半」的事,譬如家喻戶曉的唐朝崔護〈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景物猶然,人去屋空,但因僅一面之緣,一年之隔,頂多是淡淡的失落與悵惘吧。倒是南宋陸游與唐琬的悲劇婚姻,因有膾炙人口的兩人唱和詞作〈釵頭鳳〉,使得故事場景沈園,成為詩詞世界中最熱門的景點之一,數十年後陸游多次重遊緬懷,惟讓悲傷悔恨一趟深過一趟。
我的舊地重遊倒沒這麼淒美,第一次給我強烈震撼的是重返高中母校台中一中。我念一中時,學校附近雖有商家、餐飲店以及數家補習班,但環境氛圍就是典型的文教區,校門前最重要的兩條短路,橫的是育才街,直的叫尊賢街。我從台北搬回台中定居時已離校近二十年,得知學校旁邊新闢馬路一條,名為一中街,心存好奇,一日傍晚乃專程尋訪。
當我的車從育才街轉入一中街後就知大事不妙,十公尺不到,車子已深陷人潮,進退維谷,我可以明顯感受到,車外無數雙眼睛都化為漫天飛射而來的怒箭,恨不得將我這個白目的闖入者萬箭穿心。我尷尬受挫的不是無辜的心,而是記憶中那樸素幽雅的母校曾幾何時變身成喧囂蒸騰、五味雜陳的商圈?我知道,以前那種慢活自在舒緩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這種經驗不只一次。一九七七年,我因緣際會到大肚山的東海花園與楊逵同住四個月,期間各階層的訪客不絕於途,其中最多的當然還是文化界,因此我得以識見許多作家,尤其是我心儀已久的孟祥森(孟東籬),當時很是著迷於他以漆木朵筆名所寫的《幻日手記》、《耶穌之繭》,以及翻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地下室手記》。他來訪後有意留宿花園一晚,楊逵熱情的邀他同睡通鋪,但孟祥森對楊逵敬重異常,謙讓不敢叨擾前輩,堅持睡我住的工寮。
孟祥森這一趟拜訪本是隨興,一夜過後竟愛上了大肚山,特地託我幫他尋屋租賃,當時花園斜對面山坡(東海大學上方),一個嶄新的建案東海別墅剛完工,每一戶坪數不大,然紅瓦白牆,散發著異國情調,但在當時,這區域根本就是郊外的郊外,以市區來看,比東海大學還要遠一點,因此買家並不多,入住者更少,不過它恬靜的環境恰是孟祥森所愛,所以我極力推薦。果然,不久之後孟祥森就成了東海別墅的首批住戶。我們成為「鄰居」後,我去找了孟祥森幾次,他對那環境滿意得不得了,認為是台中的新淨土。
然而今日,還有幾人記得東海別墅的素顏模樣?雞爪凍、雞排、烙餅…才是五花十色的遊客關注的吧。至於我,每次重遊這現在大家熟識的東海商圈時,總下意識的尋找、猜測,孟祥森住過的房子在哪裡?
其實,答案早就湮沒在記憶的深處,那心情有如自虐,明知其不可得知,卻仍執意上下求索,彷彿不讓那念頭在心裡纏絞一回,把脆弱的心拖磨得涔涔滴血,就會失去那段珍貴的記憶。
給我同樣感受的舊地,還有台中三大商圈之一的逢甲(上述的一中商圈、東海商圈是其二)。我在東海花園那期間,逢甲一帶都還屬偏遠,印象中只校門口兩排商家,且多為撞球間,當我徬徨、沮喪時,便與友人跑到那裡瘋狂的連撞四十八小時的球,然後,乖乖的回花園澆花蒔草。
二十年後重遊逢甲,商圈已然成形;再發展至今,各種特色小吃名聞遐邇,以前放空、療癒自我的地方,如今是遊客非來不可的觀光景點,滄海桑田的強烈反差,讓重遊之旅充滿無限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