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有一則寓言:有一位青年非常喜好海鷗,他喜歡觀看鷗鳥展翅翱翔在波濤上的身影,因此每天清旦,總會到海岸邊欣賞群鷗迎風飛翔的壯闊場面。而海鷗們似乎感受到這位年輕人的善意,紛紛停佇在他的四周,甚至棲息在他的頭頂、肩上,狀極親狎,沒有絲毫的畏懼,更沒有防備人類的警戒心。人鳥一家親,構成一幅和諧的奇景。
年輕人的父親知道兒子的習慣,就對兒子說:「你每天流連忘返於海灘,和海鷗嬉戲在一起,荒廢了本業。明日你和鷗鳥玩耍的時候,趁牠們不備,抓幾隻回來給我當下酒菜。」
第二天,年輕人一如往常來到海畔,海鷗成群結隊的在空中盤旋,飛舞翻騰,但是任憑年輕人如何溫柔的呼喚,竟然沒有一隻願意降落沙灘,每隻海鷗都充滿驚慌的神情,遠遠地和年輕人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列子》一書評議說:「至言去言,至為無為。齊智之所知,則淺矣。」最初這位童子因為純真無機心,海鷗靈敏地感受到他的「誠心充於內,坦蕩形於外」,人鳥一體,心物合一,互相沒有猜忌,利害兩忘,因此可以坦蕩蕩生命相交。等到童子的心機萌發,殺意顯露,愈是真純的生物,愈能審知細微的心識活動,人鳥之間兩情已經乖背,海鷗們自然避之唯恐不及。物我之間,貴在誠信無心,如果「獨矜其心智,則去道遠矣」,自以為謀略高人一等,機關算盡,反而會失去最誠摯的朋友。澳洲有各種的珍奇獸禽,袋鼠、無尾熊等動物都不知躲避人類,那是當地人愛護動物如自己,彼此已經建立起生命共同體的「鷗盟」關係。
南宋大詞人辛棄疾隱居上饒帶湖時,作〈水調歌頭〉(盟鷗)一詞:「帶湖吾甚愛,千丈翠奩開。先生杖屨無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白鶴在何處,嘗試與偕來。」「壯歲旌旗擁萬夫」的稼軒帶著一萬精兵,縛綁叛將張安國,獻俘於行在杭州,後來被迫投閑置散,隱居帶湖,剛好過了二十年。二十年間,作為來自淪陷區的歸正人,他始終不被南宋朝廷所信任,南歸後首先被解除了武裝,他的萬夫部眾被當作流民而散置在淮南各州縣之中,稼軒自己則浮沉於下級僚吏的官職,空有滿腹文韜武略,滿腔報國熱忱,奈何見疑於朝廷,只落得將萬字的平戎策略,徒然換成東家種樹書。所以詞人才要感慨說:君臣立下鷗盟之後,切莫再上下交爭疑猜。
人對動植物如果保有一份善意愛心,動植物自然會回報予信任與真情,和人類親近,甚至綻放最美麗的生命以取悅人類。人與人之間若能誠信無欺,一任白鷗來往本自無心,無忮無求,反而會圓滿諸多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