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paper寫得如何?」電梯裡,走廊上,那逐漸變成了一句招呼語,與「吃飽了沒」一樣,聊備關心之意。
paper一詞,在醫院中的指涉與學院相同,意為論文寫作。醫學的進步,極大部分亦基植於研究的持續發展。真正傑出的研究者,總能提出重要問題,並用實驗或數據回答自己的疑惑。這些熠熠發光的答案多半言簡意賅,且直指核心。
然而大多數的論文並不如此。尤其,當醫學研究已被簡單量化為一種醫院等級或職位晉升的評核工具——醫院評鑑規定各級醫院需達到一定比例的論文發表量。接到如此指令,每所醫院遂將比例按照科部分配,各科醫師再被要求每年必得生產相當篇數,如工廠裝配線,或如大河細分支流,下放焦慮,分攤不安。
那秤斤計重的時代已經來臨。結束一段訓練過程的學長姐,在新的醫院面試之際,被告知計算每月薪水的方式:有論文者,原價支付,無論文者,八折。
論文篇數,成了醫師的價格標籤。
(或許,也有過季、清倉、暢貨中心。)
受學生景仰的前輩,對待病人真誠且臨床經驗豐富,他醫書讀得通透,熟記治療指引,卻從不寫論文。他感嘆著,身為醫師,為何不能專注看病?畢竟,對照起某些善發論文、「著作等身」的醫師——其中,有些甚至不太知道如何治療病人;或者,為了擠出更多時間寫論文,將門診量縮減,將病人推開——對緊迫病情最攸關的,並非醫師多會操弄統計軟體或資料庫數據,而是精準的臨床判斷和充分的治療經驗。
想像,在偏鄉,或欠缺醫療人才的東部醫院,一位醫師可以說出統計學的理論、牢記國際期刊的分數等級,卻無法控制慢性疾病、應付人們的緊急狀況,那般悖逆的荒謬。
並不認同個體專長的評鑑制度,將慢慢把台灣醫師馴服成秀才。不管天分與興趣,須得專擅詩文的秀才,生產牆紙的秀才。
遂想起了那首關乎書呆的俏皮唱謠:秀才秀才,騎馬弄弄來,佇馬頂,跋落來,跋一下真厲害……。
(作者為成大醫院家庭醫學科住院醫師 吳妮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