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駐站作家--十一年

張讓/文 黃其偉/圖 |200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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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是一條路,而是千百可能的路,在每個岔路的選擇都將導向另一結局。重要的是,在那些岔路口都有母親扶助酘酘。如果我們是槓桿,她便是底下的那個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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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死去已經十一年了。

去年一心要寫篇〈十年〉紀念母親,甚至都寫了片段,但因忙於其他文字擱下,到五月過了,還是只有那些零碎句子。然後一年匆匆過去,十年成了十一年。母親居然已經離開那麼久了,久到我簡直羞於承認驚奇酖酖裡面那鐵面判官質問:「不是早就習慣了嗎?」然後有個細小聲音瑟縮回答:「可是酘酘」

時間的悚人是行進如此平常,日夜運轉,花開花落,生死潮汐不過是家常便飯。只有當我們凝神思索,時間和生命消逝的意義才遽而大舉壓下酖酖人啊,你去了哪裡?

當然,不信神不信靈魂的理智知道其實沒「去」哪裡,只是肉體機器報廢,不再製造生命的跡象,不再呈現意識和感情。然而心拒絕(或者無能)理解,堅持問那「可是」。母親死後我起碼問了五年,可能更久,現在不問了,只是,在冷靜接受底下還是有點吃驚酖酖啊,生死!啊,時間!啊,人不得不接受而終究難以接受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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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因斯坦曾說人類所理解的,有過去現在未來的線性時間,其實並不存在。那字面意義我懂,但不能想像那沒有過去未來的狀態。我試過酖酖正如當母親健在時我一度試圖想像她不在的情景一樣酖酖就像棋盤上的小卒面對楚河漢界,怎麼都越不過去。

生命既然以生死來定義,時間無論如何是一個實體,而不是空幻的想像。細胞有時限,肉體有時限,季節有時限,星球有時限,甚至宇宙也有時限。不管有意識無意識,以數十年或以億萬年衡量,一切都像商店架上的罐頭,時間到就要過期。一切的一切都在時間裡進行,沒有例外,這是我們自小堅信不移的事實。我們活在時間裡,從無進入時間,而後離去,再成為無。事實是,母親不在了,而且已經十一年。

十一年來,人類照樣相互殘殺,照樣編織神話來掩飾,照樣在災難邊緣恐懼不安,而我們照樣睜眼盲目生活,儼然有所為。我可以告訴母親友箏懂事了些,比我高了。可以告訴母親我出了更多書,還經常在繼續寫作和放棄間拉鋸。如果母親還在,應會比任何人都更有心地讀我的書。她曾那樣為我寫作操心,父親也是酖酖我沒什麼可以誇耀讓父母安心,除了仍在累積也許無甚價值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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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寫作,是件連我自己都意外的事,儘管一路上早有蛛絲馬跡,而第一要歸功母親。從小訂《國語日報》,教我留心閱讀,鼓勵我寫日記、投稿,是母親。給我畫紙和蠟筆,也是母親。此外,在我成長期間的關鍵時刻,母親都適時插手,引我到一條幾乎具有決定性的路上。我上初中時正是九年義務教育開始那年,永和國中才在建教室。母親怕因此影響我的教育,決定讓我去上私中(儘管負擔不起)。她打聽到一些私中,我申請了光仁和衛理,都要考試才能進去。於是怕單獨出遠門的她請了兩天假,陪我搭好幾道公車去考試。兩家我都考上,但選了光仁。在那裡我遇見了一批年輕、熱情而又傑出(有的還十分漂亮)的教師,也交到了幾個最要好的朋友。

從光仁而北一女而台大,似乎是當然的事。設若我沒上光仁,能考上北一女嗎?我不太有把握。在光仁打下了紮實的英文基礎,而教國文的倪老師已注意到我寫文章有好拉扯哲理的傾向,刻意指點(我儘管感謝卻不太服氣)。大學畢業後漂流了兩年,然後在母親鼓勵下出國唸書。我不免想:若我不曾出國呢?當然,人生不是一條路,而是千百可能的路,在每個岔路的選擇都將導向另一結局。重要的是,在那些岔路口都有母親扶助。這不止於對我一人,而及於每一兄弟姊妹。如果我們是槓桿,她便是底下的那個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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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不像頭幾年那樣經常夢到母親,偶爾一夢,第二天便暗自驚奇,在心裡再度回味,追憶細節,譬如像母親健康還是病瘦、開心還是難過、夢裡光線的明暗、大家在做什麼等。但我時常想到母親,尤其在為寫作和家事夾攻而疲於應付時,便想到一生勞瘁的母親。

母親有六個子女,又是小學教師。一輩子裡外奔波,真的是嚐盡內憂與外患。她總是最早起床最晚上床,每天衝進衝出似永不停息。放學到家喘過一口氣後,是如山的一堆髒衣服等候處理,接下來是一家人的晚飯。買洗衣機前母親必須在搓衣板上,一件一件用力搓洗。她做事仔細,從不因量多而草率。我有時幫忙洗衣,只求速戰速決,絕不像她洗得那樣徹底。不管做什麼,母親總竭盡全力。她天性似乎不知投機取巧,只知善盡職責。放在小說裡,她會是個乏味的正面人物,好到只合受環境壓榨。

這時回想母親種種,只見一長串的優點:純真、善良、寬厚、誠懇、謙虛、盡責、堅強、刻苦酘酘。甚至,可以視做缺點的地方正也是她的優點,譬如自責過深,太過自貶,為家庭過度無我,最後難免感覺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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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做小姐時很水的。」一位我們叫哥哥的親戚說。
「真的?」我想必是張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說:「你不知道?你媽以前是個很水的小姐,有很多人追求呢!」
是嗎?我不知道。我從沒將母親和美麗連在一起。母親自覺不好看,我也覺得。但她好不好看有什麼重要呢?只要她正常操作,維持生活平滑運轉?唉,子女的自私和盲目!

母親還自認無才又無能,這我毫不同意。誠然,她是個平凡人,沒什麼上得了史書的「豐功偉績」。史書上不會記載她,因為她正是那種社會不可或缺的無名小卒,讓英雄豪傑得以為英雄豪傑,讓歷史大車得以轟轟壓過的卑微路面。她的不平凡在於,她盡心盡力做一個普通人。她這樣的人(尤其因為是女人)既沒心力,也沒時間,更不會自以為是到去著書立說,開山立派。不同於多少言行不一的道學家,她最雄辯的不是言語,而是她的生活,她在大小公私事務上的種種作為。她對家人盡心,對學生也是。仁至義盡,說的就是她。她教育子女總求開導,而不強迫。而對學生儘管嚴格,卻能周到公平。我記得她對幾個「問題」學生格外關切,甚至放學後帶到家裡輔導。這些家長對母親的敬重,讓人見到「尊師重道」曾有真實的內涵,而不是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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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在有了子女才體悟父母難為,當我為友箏而氣急敗壞時不禁想到母親:她怎能應付六個子女而不四分五裂或變成惡魔?當然,她難免偶爾情急高聲,但大體上總是溫和講理,不可思議。我總覺自己裡面有個魔等著迸出來做亂,一點挫折就足夠讓我勃然變色。我一次又一次自問:母親是怎麼做到的?
不禁想起母親的話:「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在家了,會怎麼樣?」
「那你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可能到山裡出家去了。」

我上初中期間,母親不止一次明示暗示她離家的可能。因此我總潛藏恐懼:母親有一天會離家出走。軠突然想到男人離家叫拋棄,女人離家叫出走酖酖有趣軡
朱天心在〈袋鼠族物語〉裡寫:「若是把動過一次想死的念頭,當做精神上已死過一次,那麼,袋鼠族女子大都有過一次或數次死亡的記錄。」我相信母親正是這樣,在她更年輕許多的時候,在不同階段,出於不同理由,便已經出走耟死過,且不止一次,而是好幾次。只不過都悄悄進行,無聲死去,而又無聲活返,沒人知道。偶爾透露一點絕望的跡象,也許反而因此重又給了自己一絲力氣,繼續鼓勇向前。

她的性情讓她別無選擇。

簡介:
  張讓,福建漳浦縣人。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美國密西根大學教育心理學碩士。作品曾獲首屆《聯合文學》中篇小說新人獎、中國時報散文獎、聯合報長篇小說推薦獎,並多次入選各年度散文選或小說選。散文集《剎那之眼》曾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著作包括短篇小說集《並不很久以前》、《我的兩個太太》、《不要送我玫瑰花》,長篇小說《迴旋》,散文集《空間流》、《急凍的瞬間》、《飛馬的翅膀》、《當世界越老越年輕》和《兩個孩子兩片天》等,並譯有《初戀異想》、《感情遊戲》和《人在廢墟》。現定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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