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最後的告別時刻。他忽然有了幻覺,母親只是在假睡!她的鼻翼分明在微微扇動,胸廓也還在微微起伏...
毫不相干的兩個老婦人,且容我將她們放在一起說。
一個是傳統的典型模範,另一個是殺人犯。
傳統典型模範的事蹟是,這一輩子,她收養了許多孤兒,大多是病殘兒。一把屎一把尿,不嫌髒不嫌煩。她手上像有仙氣,人家養不大的她都養得大,人家養不好的她都養得好。養到非常可愛,就被人領養走了,沒人領養的,她就一直當自己的孩子養著。
殺人犯的案底是,她一直遭受家庭暴力,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她殺了丈夫,並主動投案。
第一個老婦人在母親節到來時受到表彰,我知道了她以及她的感人事蹟;第二個老婦人在普法宣傳日到來作為法盲的典型案例,我知道了她以及她的辛酸人生。
講到此,兩件事情似乎還牽扯不上。再聽我說。
第一個老婦人在我們的記者去採訪時講了句不能見報的實話。她說她三十多歲時去算過命,算命瞎子說自己五十歲以後將多病多災,唯一的辦法是多做善事,尤其是收養小孩。她說你看,我先後帶過一百多個小孩,我現在七十多歲了,還健健康康呀。
第二個老婦人在講述自己的殺人動機時忍不住掀起了衣襟,你們看,我身上那麼多舊的、新的傷疤!她聲淚俱下地說:「他打了我一輩子,我才打了他一棍子,沒想到就把他打死了。」
現在你是否覺得兩位老婦人有相似之處呢?她們都生活在農村,她們都是敦厚善良的人,她們的想法和做法都很簡單。第二個老婦人用一棍子抵消了一輩子所遭受的家庭暴力,她說現在自己和他扯平了,已經不恨他了;第一個老婦人呢,算命瞎子一句瞎話,她竟願意以一輩子持之以恆的善舉來抵消。
抵消了,就平衡了。
假睡
小時候,他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可以不午睡,而最高明的本事之一,就是假睡。
他的父母都是教師,那時他家就住在母親從教的小學校裡,宿舍在教學大樓的最上面一層。母親安排好他們午睡,就去教課,上完一節課,再來樓上查看。
有一天他「率領」弟弟妹妹在玩,竟忘了午睡,忽然聽見樓梯上響起了媽媽的腳步聲。他急中生智倒頭便「睡」,睫毛紋絲不抖,呼吸非常均勻,胸廓還可以隨鼾聲表現出微微的起伏。剛起伏到第二下時媽媽進來了,她輕輕問:「醒來啦?」「嗯嗯。」弟弟妹妹心虛地答著。媽媽放低聲音:「乖,別吵,哥哥還睡著。」接著是餅干罐被打開的聲音。這時他心中的懊悔簡直無法形容,他嚥了口唾沫,心想必須「醒來」。於是先翻了個身,很粗重地呼吸了幾下,接下來一邊扭動身子一邊嘴裡發出「嗯啊嗯啊酘酘」夢囈般的聲音,然後使勁揉了揉眼睛,睜開眼坐起來說:「咦,媽媽在呀。」
弟弟妹妹事後對他的表演佩服得五體投地。
長大後,他實現了兒時的心願,可以不午睡了。但他竟然還需要假睡。
他書讀的好,在恢復高考制度後,當即考上了大學,後來又讀了碩士博士,畢業後,馬上被分派到政府機關服務。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原因,他和年邁的父母越來越沒話說。他為此苦惱,做過努力,但收效甚微。
有段時間,他上小學的兒子住爺爺奶奶家,他不得不每周去住上一兩晚。不用說父母很高興,終於可以和他們引以自豪的大兒子好好相處,從容地說說話了。可是好幾次,他吃完飯後推說人不舒服,先睡了。母親擔心地察看他幾次,見兒子睡得挺熟,只是猜臆兒子工作辛苦需要睡眠,絕不會想到,兒子竟然是假睡,更想不到,兒子假睡僅僅是為了逃避。
終於到了最後的告別時刻。他住得離母家最遠,匆匆趕到時,弟弟妹妹都已經在了。他仔細地看著母親,母親的遺容很平靜,沒有痛苦,就像是睡熟了。他忽然有了幻覺,母親只是在假睡!她的鼻翼分明在微微扇動,胸廓也還在微微起伏酘酘
眼淚無聲落下,他知道母親其實還有許多許多話,只是,再也不願意對他講。